第二回轮到程晚宁提问菲雅,她“礼尚往来”地报复回去:“你觉得索布怎么样?”
第二回轮到程晚宁提问菲雅,她“礼尚往来”地报复回去:“你觉得索布怎么样?”
有了第一个人起头,菲雅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发言:“情商低到一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跟过去吧。”
索布无辜躺枪:“跟游戏谈,这话你应该对程晚宁说,她才是游戏真正的爱人。”
好端端的真心话硬是被几人玩成了互相诋毁,菲雅无可奈何地拾起骰子,决定在纷争结束前进行最后一轮。
这一轮的胜出者是朱赫泫,他黑眸微眯,裹挟着探究的目光落在程晚宁身上,随即语出惊人:
“你有……对着谁的脸做过春梦吗?”
劲爆的语言吸足了旁人的好奇心,此话一出,全场纷纷向话题人物投来视线。
迎着众人的目光,一向大胆的程晚宁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确做过关于某张脸的梦,但并非春梦,而是噩梦。
梦境中火热的体温与血液交织,起伏的呼吸潮涨潮落,心脏跳动着寂静而轰然的频率,演绎危机与暧昧并行的夜晚。
程晚宁食指摩挲着拇指,斟酌之下吐出一个字音。
说是春梦……似乎也不为过。
……
灯光昏暗的场景最容易泛起暧昧的气氛,滚烫的酒精漫过夏夜,刺激脉搏与心率加速。
84.乞求
比起他为何而来,程晚宁更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定位。
程砚晞没回应她,抬脚朝朱赫泫的方向走去,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现在我就在这里,不如直接问问本人?”
朱赫泫竭力遏制住翻涌而上的惊慌,面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我听说程晚宁有个很厉害的表哥,一直想亲眼见一面。”
他眉眼未动,拢在袖口的手指紧紧蜷起。明明心里没底,却还是故作镇定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这是继家长会过后,朱赫泫第二次见到这个男人。
印象中他们碰面过很多次,今晚却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正面交集。
看着少年佯装镇定的表情,程砚晞嘴角漾起轻蔑的弧度:“哦,那我或许该感到荣幸?”
有人想演戏,他也没必要拆穿。
只是朱赫泫的演技太过拙劣,为了不表现出害怕的情绪,始终强迫自己盯着对方的眼睛,殊不知反倒显得十分刻意。
“我那不诚实的表妹告诉我,你叫朱泫——”程砚晞拖着吊儿郎当的腔调,视线挨个扫过包厢内的一男一女,最终落回前面的少年身上,“不过据我所知,应该叫朱赫泫才对。”
“朱泫”本是程晚宁为朋友编造的假名,目的旨在避免程砚晞找他的麻烦。却不曾料到,他早就知晓朱赫泫的真名。
她懒得追究这两个人是以何种方式认识,曾经又有什么样的恩怨。但在外面,她不希望表哥平白无故伤害自己的同学。
盈盈月色下,燥热的夜晚暗流涌动,夹杂着突然到访的试探和威胁。
程砚晞越过堵在门口的人,径直拿起程晚宁的手机。
他扫过屏幕底部的未接来电,开口质问:“收到电话了,为什么不接?”
程晚宁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在外面玩,没注意到来电。”
程砚晞闻言冷笑:“你忙着玩什么?和这个小白脸喝酒?”
她压下心底的浮躁,认真解释:“他不是小白脸,他是我的同学,我只喝了几瓶度数不高的葡萄酒。”
好端端的朋友游玩,硬是被他说出了偷情的感觉。
包厢内气氛愈演愈烈,程晚宁挡在朱赫泫身前,试图同这位不速之客讲道理:“表哥,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吧,你先到外面等我可以吗?”
程砚晞却不理会她的恳求,突然欺身上前,揪着女孩的兜帽把她拎到一边:
“乖,去边上等我。”
嘴上分明是哄小孩的语气,眼神却冷漠到残忍,让人很难想象出他接下来会做点什么。
那是不可预料的部分。
程砚晞不紧不慢地从口袋掏出烟盒,支出一根雪茄半含在嘴里,另一只手娴熟地摩挲着喷枪打火机。摁开的一瞬间,青灰色烟雾顺着锋利的下颚线徐徐扩散,模糊了那张绝佳的面孔。
点完烟,他随手将打火机丢到茶几上,视线落在朱赫泫的位置,眼神陡转,锋利而又冷漠:
“如你所见,我的表妹不怎么安分,还很难管。”
程砚晞骨节分明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根烟,唇一抿吮一口在唇舌间,紧接着烟头朝下,狠狠摁在了朱赫泫的手背上——
“那么,你三更半夜把一个女生约到ktv喝酒,又是什么心思呢?”
虚而不实的烟雾散尽,男人狠戾的眉眼再一次于灯光下变得清晰。
朱赫泫忍着剧痛,试图抽回胳膊,手腕却被男人死死摁在茶几上。
对于从小接受训练的程砚晞来说,他们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他想做什么,也不是朱赫泫能够阻止的。
燃烧的火星与皮肤表面接触,烧灼的刺痛感直击手背,如毒瘤般渗透进五脏六腑。
令人疲惫的酒劲散去,程晚宁一瞬间清醒过来,飞速跑到两人中间,用尽全力把程砚晞推开。
然而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不足以造成什么,他纹丝不动地进行着手中的动作,眼里流露出残忍的天性。
见状,程晚宁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大声解释:“不是两个人,原本有四个人的,只不过他们提前离开了!你别用烟头烫他,我们回去再说吧……”
“这样啊。”程砚晞装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半眯的眸子犹如一条倦怠的狼,“那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放过这个小白脸了。”
他格外喜欢听旁人的哀求,唯独面对程晚宁,是略带调戏性质的口吻。
虽然不明白程砚晞的用意,但亲眼目睹朱赫泫痛苦的神情,程晚宁又一次选择了妥协:“求求你,我们先回家吧。”
听到满意的答案,程砚晞移开冒着火星的烟头,得逞似的扬起嘴角:
“好啊,那就回家再说。”
四下无人的雨夜,路灯描摹出雨丝斜织的光影。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慧影在路边急驰而过,稳稳当当地停在别墅下方的私人车库。
从车上被揪下来的女孩嚷嚷个不停:“我都说了,今天是四个人出行。他们也去了ktv,只是走得比我们早一点而已!”
起伏的声线从上车起就没停过,程晚宁执着于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定位,势必要问出个好歹:“你怎么知道我在k bangkok?我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
关于这个问题,她越想越细思极恐。不光地址,他甚至连她所在的包厢号都一清二楚。
85.春梦(h)
曼谷的夏夜燥热难耐,空气中挥发着致人上瘾的尼古丁。有关于少女的气息刻印在血管,蒸发着情欲失焦的糜艳。
程砚晞睁开眼,细致地描摹一番眼前的人:狗狗眼、小虎牙,挺拔而小巧的琼鼻,完美的皮相与骨相,精致得宛如洋娃娃般惹人怜惜。
往日倔强高傲的人,此刻以一种极度暧昧的姿势跪坐在他的身上。两腿间紧挨着男性粗壮的性器,与自己下半身的缝隙贴合。
圆润的龟头抵在腿心,蹭着湿润的阴唇来回摩擦,不经意间滑入一小截顶部的肉柱。
下一秒,她紧抿红唇,娇哼着坐了上去,感受着那根东西在体内饱满的份量,浅尝辄止地向深处探索。
性器直挺挺地捅入甬道,紧致的肉壁包裹柱身,抚平肉棒上的每一根青筋,带给人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疯狂跳动的心脏抑制人的喘息,缺氧的空间营造荷尔蒙飙升的氛围。
她伸出玉指,轻抚他血肉之躯上的斑斑劣迹。饱含水雾的清澈眉眼倒映在他的眸底,宛若不染尘埃的瑰丽珍宝。
滚烫的肌肤如同火焰般烧灼,理智所剩无几,分不清心中荡漾的涟漪是性欲还是爱意。
她忽而挺直身体,温软的唇吻了上来。细枝末节的片段无限放大,恍惚的触觉仿佛置身于迷离的玫瑰花海。
她澄澈的眼眸好似天边高高挂起的悬月,让妄图摘月的人被罪恶环绕。
画面一转,程砚晞将她压在了身下。
程晚宁像小狗一样跪趴在床上,卖力扭动着臀部,迎合他的节拍,试图让肉棒插入得更深。
“嗯啊……放进来……”
她主动掰开自己的小穴,摇晃着不存在的尾巴乞怜,先前的傲气荡然无存。
粗壮的阳物将穴肉撑开一道窄缝,在温暖的洞穴内部有节奏地抽送着。
情至深处,程砚晞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闷哼,急促的呼吸频率欲渐加快。
容纳性器的花穴浸满爱液,在抽插过程中不断溢出,甚至溅了几滴到床单上。
他握住她的腰间两侧,耳边弥漫着起起伏伏的淫叫。情绪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攀升,瞳孔覆上黑夜的浓郁。
都是她。
无论是高高在上、操控全局的上位者,还是楚楚可怜、摇尾乞怜的姿态,都来自于她。
她可以是任何模样,而他会无条件包容她的所有情绪,哪怕是站在黑暗中替她杀人放火,或者亲手滋养她的病态为所欲为。
余温沸腾,华而不实的水晶灯虚化出模糊的光晕,一切景象恍如梦境。
万籁俱寂的夜晚,只余耳边呢喃的喘息。
……
程砚晞醒来之际,太阳还未升起。
他坐起身,夜深人静的床上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
低头望去,胯间布料被高高撑起,沾染着龟头因兴奋分泌出的一小片透明粘液。
难以置信,他居然做出了那样荒诞、离奇的梦。
明明是个还未成熟的豆芽,却在春梦中轻易激起他的性欲。
最重要的是——对象是程允娜的女儿。
那个成天与他作对,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妹。
真是疯了……
滚烫的体温还未散去,本能的生理反应昭示着梦中发生的一切。
程砚晞压下躁动不止的心,去淋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体总在出乎意料的时刻水火不容,几滴无关紧要的冷水并不能起到任何降温作用。
梦里婉转美妙的嗓音回响在耳畔,身体里潮湿的心跳渐渐迷失,心底一潭死水的湖泊复又漾起涟漪。
因为事业原因,程砚晞在清迈府的房子住了一宿,计划明日再返程。
算下来,这个时间点,家里那位估计睡得正香。
他拿起手机,给程晚宁发了则消息。
随着新型毒品市场的扩大,吸毒人口不断上升,“tranq”逐渐引起了美国政府的注意。
美国是全球最大的毒品消费国,全球生产的毒品约60%流入美国。阿片类药物危机从21世纪初的扑热息痛和羟考酮等医用止痛药转向海洛因,又在后来衍生出芬太尼。芬太尼作为合成阿片类镇痛药,其强度约为吗啡的50至100倍,75%的毒品致死案例都牵扯到芬太尼。
国家研究卫生院(nih)表明,越来越多的芬太尼等阿片类药物正在和甲苯噻嗪混合使用,加剧了全美范围内的药物使用过量危机。
86.引荐
8月7日,泰美联合禁毒会议开展的前一周,泰国副总理的私人住宅门口迎来了一位年轻男人。
客人在二楼入座,助理毕恭毕敬地为两人端上茶水,临走前按照副总理的吩咐关上了房门。
待助理离开,程砚晞拿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茶叶:“副总理先生近来如何?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坐在圆桌对面的男人年过四十,五官冷沉,眉宇间的褶皱刻着岁月的痕迹,浑身散发出一种干练而稳重的气息。
这位中年男人正是泰国总理的亲信——副总理莱文猜。
自赌场合法化的事情敲定过后,莱文猜就没在公众面前露过面,说不清成天在忙什么。程砚晞足足提前了两周预约,才在今日见到副总理本人。
莱文猜不疾不徐地应对:“赌博合法化的政策刚定下来,内阁事务繁忙不可避免。今天是我唯一一天休息日,希望没有怠慢了程先生。”
“哪里的话?赌场执照的事,还要多拜托副总理帮忙。”
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高定西装,内搭一件薄薄的白衬衫。谈吐之际,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的冷淡,神色倦怠,恣意又矜贵。
虽然嘴上说着客气的话, 本人却没那么收敛,坐在沙发上的动作十分随性,仿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程砚晞缓缓吐出一句暗含深意的话,句末点到为止:“听说,一共有八家具有国际知名度的运营商参与了执照申请。”
为了避免赌场开放后大规模的混乱,泰国首批赌场执照预计只颁发五份,这也就意味着至少会有三家公司出局。
莱文猜读懂了他的意思,给了他一记定心丸:“放心吧,以程先生的经验和资产,一定会在那五分之一里。等审核流程完毕,我们会第一时间递交营业执照。”
承诺的同时,他又不免感到脊背发凉。
有哪几家运营商申请执照、有意投资,这本是具有审查资格的委员会才知道的信息,还未对外公布,程砚晞却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在每次计划开始之前,他就摸清了所有对手的底牌。
这样精明又可怕的人,你拿什么跟他竞争?
听到确切的消息,程砚晞满意地放下茶杯:“那就多谢副总理了。”
“还有一件事。”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听说美国因为甲苯噻嗪肆虐,正在和泰国联合打击毒品。马上15号就是首次合作会议,代表泰方会面的人选似乎还是三个月前备受争议的外交部部长。”
“我也不是多么小气的人,这是国家的举措,我作为泰国公民理当支持。只是外交部部长涉嫌毒品交易,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让一个涉毒的人代表国家参与禁毒会议,是不是未免太过荒诞?更何况美国的几位议员对他也有点意见,总理这么做,岂不是容易引火上身?”
三个月前,关于颂查的检举由程砚晞亲手递交。虽然掺杂个人恩怨,但那些文件和毒品交易证据可都是实打实的。
当官的最怕黑料,尤其是附带证据的黑料。当那些不堪入目的阴暗面暴露在大众视野,先前拥护他的市民便会一哄而散。一旦失了民心,当官的就很难东山再起。
这份货真价实的交易记录本可以将颂查推下外交部部长的位置,只是没想到他那么狠心,连自己的小儿子都能嫁祸,还亲手把他送进了戒毒所。
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不仅坐稳了内阁的位置,还顺手挽回了民心。
再加上后来颂查大力开展慈善机构,资助了众多曼谷和清迈府的贫困家庭。几乎所有人都信了他道貌岸然的面具,甚至快要相信对方是一个正义凛然的慈善家。
人们永远只喜欢艳阳天,而非被倾盆大雨笼罩的真相。在百姓眼里,谁能资助民生,谁就是毋庸置疑的好官,一切政治斗争与他们无关。
87.好戏开场
从教师办公室挨训回来,程晚宁发现课桌上静悄悄地躺着一份礼盒。
小巧精致的首饰盒只有巴掌大,盒身印着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应该是品牌名称。
她愣了一下,记忆中鲜少有人给自己送礼物。唯一的印象就是初一刚入学那段时间,她因为姣好的外表在学校里出了名。情书和大大小小的礼物在叁天内挤满了抽屉,送礼人有男有女,基本都是些没搭过话的陌生人。
而那群向她示爱的陌生人,又在关于她的流言全校乱飞时,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人人皆爱圆满,供奉着自己幻想的美好事物。当心目中的光出现裂痕,他们便会不顾一切地逃离。
时隔这么久,程晚宁再一次收到了来自同学的礼物。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份礼物是谁放错在了自己桌上。
她没有拆封,拿起首饰盒四处张望,准备挨个询问周围的人,却被后座的菲雅拦住脚步:“别看了,就是送给你的。”
程晚宁抱着首饰盒,闻言有些惊喜:“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菲雅摇摇头:“不是我,是一位男生让我转送给你的。刚刚你不在,我就放你课桌上了。”
程晚宁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刚燃起的幻想复又熄灭。
她失落地把首饰盒放进抽屉,不忘询问送礼人的姓名:“拜托你送礼物的男生是谁?”
“这个不能说,我答应了他要保密的,你拆开看看吧。”
程晚宁时常不理解这些匿名送礼人的想法,永远躲在背后默默奉献,对方却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
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听朱赫泫说,ktv那晚是索布送你回家的,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菲雅诚恳地回答:“还行,就是气氛有点尴尬。上次分手后我就没怎么跟他交流过,他不说话,我也找不到话题。”
她显然误会了对方的意思。程晚宁哪里是要问两人的进展,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呆在一起。
菲雅努力回想,补充:“他还提到了你,他说你好像不怎么待见朱赫泫。”
不止索布,菲雅和其他同学都能感受到程晚宁的态度。朱赫泫大胆到就差把追求摆在明面上,程晚宁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对他的待遇明显跟其他朋友不是一个级别,甚至赶不上新认识的转学生玛纳。
菲雅始终难以理解原因,以朱赫泫的长相和人缘,和他交个朋友总归没有坏处。
程晚宁解释:“没有不待见,只是他这学期的目的性太强了,我需要先搞清楚他的动机。”
她的话太过严谨,菲雅不由怔愣一秒:“动机?交朋友难道不是为了开心吗?随心所欲的事也需要目的吗?”
程晚宁眉眼一弯,扯出一个黯然而轻嘲的笑:“你觉得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和我交朋友?”
“不然呢,你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打个赌吧,菲雅。”程晚宁靠着椅背往后一仰,修长两腿交迭翘起,细若玉瓷的食指轻敲桌面,“我赌朱赫泫接近我有别的目的。”
“如果没有呢?”
“如果他只是单纯想和我做朋友,就算你赢。”她昂起脸笑得轻佻,句末勾勒上扬的尾音,“任你处置咯。”
看着她胜券在握的表情,菲雅笑着感慨:“你好像很有信心啊,是不是背着我发现了什么?”
程晚宁却当即否定:“不是,我与你一样毫不知情,他从没跟我说过多余的话。”
“那为什么……”
没等菲雅问完后半句,她就抢先回答:“因为直觉。”
“就像上次在马来西亚,我在绑匪行动的前两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虽然他们总是通过人群伪装自己,但我几乎能肯定,他们对我有所企图。”
有一种超越现实的预感,它只会在人的第一印象出现,那种奇妙的感觉被人们统称为“直觉”。
迷雾会遮挡人的视线,黑暗会吞噬人的思维。善恶因果无人说透,唯有直觉永远不会欺骗大脑。
而有一类人对危险的预知,天生就比别人敏锐。
菲雅不由得赞叹:“好厉害,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88.后怕
8月12日,泰美联合禁毒会议召开的前叁天,作为泰国参会代表的外交部部长提前乘坐专机飞往华盛顿。
所有乘客登机完毕,外交部部长颂查携两名助理及翻译进入头等舱。就在舱门关闭,飞机准备滑行起飞的一瞬间,机舱内忽然发生猛烈爆炸。
大火肆意蔓延,机组人员慌不择路地跳机逃生,根本顾不上里面的乘客。
机场消防人员闻声赶到现场,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火扑灭。大火平息时,整架机身被烧得只剩残骸,只有机尾还保持着大体框架。
而飞机头等舱的乘客,包括外交部部长在内的十几名政要全部丧命,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就已经随浓烟化为了灰烬。
事故发生后,同一机场的其余航班全部取消。爆炸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剩余的残骸供警方深入调查。
警方和机场地勤人员指出,这场事故并非意外,而是蓄谋已久的袭击。
在专机起飞前,机组人员全方位检查过飞机的运行设备,不存在任何漏洞闪失。飞机失事是由爆炸装置引起,其重点在于贵宾舱,也就是外交部部长同助理所在的舱位。
据机组人员描述,飞机最先爆炸的地方是机身头部,而后大火蔓延至机尾。军方和警方的报告均指有人放置炸弹,其主要目标在于贵宾舱的政要。
炸弹为白磷类,基本可以确定是人为制造的袭击。至于幕后真凶,很可能是对颂查执政方式不满的分子。
爆炸发生的当天,新闻飞速登上了热搜头条。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席卷网络,各持己见地表达了对爆炸案真凶的猜测。
消息在半天内传到美国,负责接待的议员表达了对飞机失事的哀悼,同时关心起泰国代表参会的新人选。
在美国议院中,有一批议员始终对颂查参会持有反对意见。他们并不在意对方丧命与否,只关心泰国最终派出的合作伙伴是谁。
“tranq”导致的死亡率在持续上升,毒品没有给两国留太多的犹豫时间。美方要求泰国在叁天之内选出合适的代表人参会,否则将暂停两国之间的禁毒合作。
话虽如此,美国总统却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打嘴炮。泰国是全球最大的毒品生产地之一,想要从根源上禁毒,美国只能插手整治泰国的大麻。
自从芬太尼危机爆发,美方不断甩锅外国,一口咬定国内的芬太尼是从中国和墨西哥流出。美国贸易代表以增加关税为筹码,迫使中国在芬太尼管控和贸易逆差等方面做出妥协。
对于美国总统的发言和贸易战,中方自然不乐意妥协,反过来宣布增加美国的关税,同时在世贸组织起诉美方的关税措施,直接打击到美国的农业票仓。
两国一来二去打起了贸易战,气氛闹得很僵,暂停了先前所有的禁毒合作。
如此一来,美方在毒品整治的问题上只能向泰国寻求合作。即便泰国推迟谈判日期,他们也只能干候着。
可偏偏巴赛信了美国佬的这套说辞,怕耽误宝贵的合作时间,要求内阁上上下下在叁天内选出合适的人选,于会议开始前把名单交给自己过目。
就在内阁所有成员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副总理的私人住宅再次迎来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程砚晞不再与莱文猜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几日不见,针对我上次的提议,副总理考虑得如何?”
他问得坦然,丝毫不在意这样的言辞是否会显得自己可疑,就好比有些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恶。
“上次副总理看在外交部部长勤勤恳恳的面子上,没有替换掉他的参会资格。如今颂查乘坐的飞机意外失事,本人不幸没能活下来,副总理是否该重新考虑一下人选名单?”
美方要求泰国在原定会议日期前派出合适的代表人选,距今不过两天半的时间,想重新挑选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可程砚晞的提议,恰巧完美解决了这个漏洞。
那头缄默半晌,酝酿着问出一段颇有深意的话:“程先生消息很灵通。但外交部部长作为原定的代表人选,在会议开始的前叁天意外遭遇袭击,这时间前后是否有点太过巧合了?”
程砚晞五天前刚向他引荐了一位新人选,莱文猜以外交部部长占据了名额为由推辞。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那位名单上的代表人就离奇死亡,属于颂查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缺。
事已至此,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程砚晞的目的。
他察觉到话题的骤变,不慌不忙地解答:“副总理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飞机失事是由恐怖分子策划,出于对外交部部长的执政方式不满,提前在贵宾舱下放置了炸弹。嫌疑人目前已经被逮捕,就在大都会警察局二局,副总理要不亲自去看看?”
嫌疑人被捕的消息是一小时前传出,分局已经通知了副总理。但莱文猜忙于事务,还没来得及过去查看。
他潜意识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所谓的“嫌疑人”,大概率也只是个替罪羊。
89.挑明
飞机爆炸的叁小时后,警方利用机场监控迅速追查到了可疑人物。
涉事嫌疑人为机组的工作人员,负责给即将起飞的专机加油。飞机启动的四十分钟前,监控拍到他无故离开了十分钟,且未向其他机组人员报告,直到登机通道开放才匆匆赶回岗位。
没有人知道这位机组人员去做了什么,十分钟的无人间隙,在贵宾舱藏匿一枚炸弹绰绰有余。
将嫌疑人依法逮捕后,警方追查到他在社交平台的私人账户。账号中不乏有一些涉政言论,其中包括对外交部部长违法后仍旧在岗的谴责。
曾经发表过的敏感言论成了判罪的理由,嫌疑人对政府官员的不满是动机所在。警方对此成立了一套合理的推测,把涉事机组人员扣留在警局审问,但没想到对方口风极严,死活不承认自己在飞机内藏匿了炸弹,并且拒绝透露任何线索。
警察被耗得失去耐心,干脆动用私刑逼迫对方吐出口供。嫌疑人却仍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到昏迷也没透露出一个有价值的信息。
滥用私刑明面上是违反规矩的行为,但部分审讯员私下会使用这种方式逼迫嫌疑人认罪。哪怕没有足够的证据,只要对方亲口承认,这桩案子就算了结,反之则是没完没了。
这次恰巧碰上一个硬骨头,警方实在火大,审累了就丢下他一个人出去休息,也没留人在审讯室值班。
然而仅仅是吃个晚饭的功夫,预审员再次回到审讯室时,被铐在椅子上的人却没了呼吸。
大都会警察局里,局长接到消息,大骂着揪起警员的衣领:“该死的!你说那混账死在审讯室了?”
这次爆炸案事关重大,上头要求追查到底。警方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可疑人物,又莫名其妙让他死了。
不仅没盘问出任何信息,仅有的线索也断了。
负责值班的警员吓得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解释:“中将,我可以肯定他是在我离开出事的,一定是有人趁间隙潜入了审讯室动手脚……”
看着语无伦次的下属,局长暗骂一声“废物”,恢复冷静后松开警员的衣领:“调监控了吗?”
“监控昨天晚上出了故障,截至今天一直是停用状态。”
偏偏在这个时候。
结合当下的情况,局长已经猜到了大概:有人不想让审讯室的嫌疑人说出真相,所以采取了最干脆的手段——让他永远闭嘴。
可凶手既然能潜入警署,还能保证不被人发现,一定是有警署内部的人接应。
如此复杂的社会关系,让这桩案子不得不止步于此。
警员畏畏缩缩地提议:“需要把人送去尸检吗?”
眼下的情况,只有把死者送去尸检才能查清死因,说不定还能顺着线索找到幕后真凶。
局长却一口回绝了他的建议,像是生怕别人听见一般:“闭嘴!你没有脑子吗?把他送去尸检,不就相当于告诉那帮蠢货我们滥用私刑吗?”
警察动用私刑是严格禁止的行为,一旦这件事被哪个不长眼的媒体曝光,警员停职是小事,搞不好连上级也会跟着遭殃。
上头忙着催促爆炸案的调查进度,警方也不能把案子就此搁置。左右施压下,局长迫不得已做出决策:“联系报社记者,把新闻散播出去,就说犯罪嫌疑人畏罪自杀。”
对于某些人来说,真相并不重要。如果外界想要一个答复,那他就精心编排一场戏,把似是而非的零碎线索聚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真相”。
联系完附近的新闻报社,警方向上级汇报调查结果,以“凶手畏罪自杀”的结局为案子画上了句号。
至此,飞机爆炸案不了了之,政府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新的代表人选上。新一任外交部部长班瓦?普提姆以绝对压倒性的票数通过议会审核,如愿登上内阁席位及参会者的名单。
“真相”水落石出,人们随波逐流。热度逐渐散去,对外的一切谎言尽显温良。
程砚晞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打开社交软件,难得心情好地询问程晚宁在不在家。
自从上次加完好友,他就没管过列表里的这位动漫头像。这是他第一次有闲心给程晚宁发消息,还是基于事业顺心的缘故。
程砚晞找到印象中的昵称,前两天活色生香的春梦浮现在脑海,激起心底躁动的涟漪。
如果程晚宁在家乖乖听话,他或许会从外地捎一些好吃的回去,亦或是送一些她喜欢的小玩意。
这些哄女孩子的手段他不擅长,但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程砚晞正思考着该给家里那位带什么礼物,然而消息一经发出,底下却显示“传送讯息失败”的字样。
起初,他还以为是网络有误,耐心等待了两分钟,仍然是同样的结果。
指尖停顿半晌,划向了下方的语音通话,下一秒提示“无法拨出”。
接二连叁的奇怪提示,让程砚晞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程晚宁早就偷偷把他删了。
这豆芽也是胆大,跟他同住一个屋檐,居然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删联系方式。
程砚晞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漆黑的瞳眸墨色翻涌,半晌溢出一声冷笑,切换到手机自带的短信界面。
放学后的傍晚,程晚宁刚结束一晚上的,躺在床上刷起了社交平台。
一个吸睛的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点进帖子,配图上只有一行大大的泰文——
《朋友沉迷游戏怎么办》。
这是一条同城帖子,发帖人有一个沉迷游戏的好友。为了朋友的身心健康,发帖人向广大群众求助,询问戒掉网瘾的办法。
90.“我们约会去吧。”
朱赫泫本以为,凭借这条消息能够快速博得程晚宁的注意,让她不得不回复自己。然而直至消息发出的第五分钟,近乎死寂的对话框里仍然没有新的动静。
难以琢磨的命题一经抛出,便迅速石沉大海,她在无垠的沉默里杳无音讯。
或许他猜错了,对于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来说,永远不会有谁能够夺去她的目光。
而菲雅同他们一样,只是万千人海中寂寂无名的普通人。
……
碎雨敲城,欲说还休。
朱赫泫放下手机,耳边不时飘来细雨掉落屋檐的清脆响声。卧室的玻璃窗不知何时积起空蒙水雾,洋洋洒洒地埋葬了整个热季的悲喜。
洗漱完的十二点,夜色渐浓,暴雨忽至。如注的大雨转眼间将院子淋了个通透,渲染着雨天独属的、浓墨重彩的气氛。
确认完手机没有新消息,朱赫泫关上卧室的房门,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阖上眼的一瞬间,枕边忽然传来消息的提示音。
他从睡意中惊醒,没精打采地撑起眼皮,侧躺在床上查看未读消息。
可爱的动漫头像跳到列表第一位,简短的对话框里只有寥寥两字——
【开门。】
朱赫泫愣神几秒,半阖着的眼眸猛然睁大。指尖僵硬地划过屏幕表面,停留在打字框中,却迟迟没有回复。
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丢下手机跑到窗台,不顾瓢泼的暴雨打开了窗户。
窗外雨下得淋漓,冲刷着街道的每一处光景。大雨凝结成灵魂的博弈,如影随形的疾风掠过飘渺的路灯。
他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盯着楼下。浸透皮肤的湿漉渗进肺腑,顷刻间放大所有感官。
昏黄的灯光被暴雨拉扯成模糊的光影,他心中所想的人就站在楼下。
摇摇欲坠的薄伞抵挡不住四面雨水的侵袭,程晚宁浑身淋了个通透,湿漉漉的衣摆不断往下滴水,难以想象路上经历了什么。
如此落魄的景象,放在她身上却不显低靡,反倒让人心惊。
她只身伫立在徜徉的暴雨中,索性放下手中的雨伞。
滂沱大雨漫过那双冰冷而死寂的眼睛,视野泛滥成一片虚妄的雪渊。她抬手指着楼上,又冷又狠地砸出一句话:
“滚下来,我们当面谈。”
……
雨伞被随意丢在门口,朱赫泫带着人进入客厅。
领头的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视线安静地睨过来:你怎么淋成这样?”
“雨太大了,打车只能送到小区门口。”程晚宁走得很急,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给她递了个干毛巾,贴心地问:“二楼有浴室,你要不要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她抬手挡开毛巾,冷笑着反问:“难不成我还能在这里脱衣服?”
“你去楼上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我就呆在客厅,不会上去。”
明明一小时前还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现在又化身贴心暖男,程晚宁更猜不透他要干什么。
真是应了那句话。
“装什么。”程晚宁恨不得当场撕破他伪善的面具,“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刚打完一局就急匆匆地跑过来了,你很得意吧?”
听到耳朵起茧的“游戏”二字,朱赫泫只觉得语塞:“……没想到你还是把那局游戏打完了。”
他没在通讯软件上告诉程晚宁自己的目的,为的就是制造焦虑,引起不确定性的担忧。可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坚持打完了一局游戏。
程晚宁生硬地截断了话题:“别废话了,你给我发那些消息,不就是想引我过来吗?”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的会过来。”
朱赫泫一直忙着留意手机信息,就是没想过对方会亲自过来。尤其是在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的情况下,连走路都费劲。
他低估了程晚宁的毅力。
擅自揣测她的心思,就是他的最大败笔。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比较好,不是么?”
程晚宁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谈吐间闪到他身后。等朱赫泫再次回过头时,餐桌上的水果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手中,直抵他的胸腔左侧。
91.问话
程晚宁不清楚表哥是否在家,他不规律的忙碌让人分不清他的工作时间和行踪。但当她今晚开锁进屋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等候。
程晚宁低着头匆匆向前,暗自祈祷他不要找自己搭话。谁知刚踏上台阶的第一层,就被沙发上的人叫住——
“站住。”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落下,夹杂着不悦的冷意。
她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指尖一颤,一双腿从台阶上退下。
男人姿态闲散地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处松了两粒扣子,精致的锁骨呼之欲出。昏黄的灯光在天生冷感的眉眼间凌乱,透着一股淡淡的浑劲。
又不好好穿衣服。
近乎凝固的气氛里,两人视线相对,程晚宁干巴巴地挤出话题:“表哥,你不睡觉吗?”
她还是不习惯跟父亲以外的成年男性住在一起,这家伙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危害她生命的风险。
程砚晞没理会她的闲言碎语,直接问起她的行踪:“从哪里回来的?”
“同学家。”程晚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经思考地编出一个谎言,“我不小心把同学的作业带回来了,刚刚才发现。他明天要交,我就帮他送过去。”
其实她是一个不屑于说谎的人,即使做了坏事也会理直气壮地全盘托出。奈何面对程砚晞,她必须对他有所隐瞒。
说话间,她的视线无意向下横扫,猛然发现桌上居然摆着一把枪。
程晚宁不清楚那枪是别人忘记收起来的,还是程砚晞用来对付自己的。如果是后者……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虽然不清楚程砚晞为什么生气,但她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程砚晞接着问:“男的女的?”
她睁着眼说瞎话:“女的。”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面向她,狭长眼尾向下拉扯出平直弧度,凛冽阴翳的瞳眸隐有戾气。
程晚宁慢吞吞地解释:“我知道确实有点晚了,但那个作业真的很重要。而且我和他家离得也不远,所以……”
她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错,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甚至还准备翘个二郎腿。
屁股刚接触椅面,一道冷硬的嗓音打断了她:
“谁允许你坐下的?”
怎么,连别人坐下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程晚宁心里是这么想的,视线却情不自禁瞄向茶几上的手枪,甚至产生了跟他正面对抗的想法。
荒诞的念头一经冒出就迅速打消,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程晚宁犹豫两秒,底气终究败给了性命的威胁。她在男人的目光下乖乖站起,犹如犯错的孩子。
茶几的另一头,程砚晞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打火机,明明身处低位,却无形中透着一股噤若寒蝉的压迫感:
“你上周是怎么保证的?”
不等她回答,男人眉骨略微下压,眼底掠过些许不耐烦之色:“刚说过十二点前回家,又不长记性?”
刺骨的冷意从脊背蹿到后脑,程晚宁迫不得已向他保证:“表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谁要保证你的安全了?”程砚晞直言不讳,“带着那么大一笔遗产在外晃悠,谁看了不想捞一笔。”
归根结底,还是担心那笔遗产。
哪怕她死无全尸,只要遗产健在,好像就没人会担心。
程晚宁说不清这是怎样一种感觉,烦躁、厌恶、失落、鄙夷……各种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加速了世界观的崩塌。
明明是一家人,却因为几两银子斗得你死我活,金钱早已超过了对方生命的重量。
如她所想,这世界早就烂透了。
在无可救药的人生轨迹里,她不得不承认,深陷泥潭就是自己的宿命。
程晚宁改口:“我会保护好那笔遗产的。”
92.白色药瓶
程晚宁的睡眠状态越来越糟糕了。
她并非失眠,而是做梦频繁。一个月三十天,大约有二十五天都在做噩梦。每次不是杀人就是被追杀,永远在逃亡路上不得善终。
幻境中,一条毒舌啃噬着她跳动的心脏,吐出的蛇信子为其注入致命的毒液。而她在腥风血雨里行走,反复扮演着杀人犯和受害者进入一次次轮回。
从常理上来说,虚拟的世界不可能感知到疼痛,可她却真真切切地在杀伐中体会到皮肉之苦。由表皮贯穿心脏,牵动神经的痛楚。
时间久了,程晚宁逐渐能分辨出自己身处的是梦境而非现实,甚至能在梦中随意控制自己醒来的时间。只要她想睁眼,那她一定能看到窗外黎明的曙光。
可梦魇似乎不想轻易放过她,每次醒来后的二次入睡,前一刻的剧情再次重演,像是连续剧般循环播放,直到她彻底醒来的那一瞬间才得以解脱。
入梦者在周而复始的追杀中感到厌倦,甚至习以为常。她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作为时间长河的偷渡者朝生暮死,那濒临死亡的剧痛仍镌刻于心。
虽然身体已经免疫,但这种情况总归是不正常的,没有人会这么高频率地做有关于杀戮的梦。
程晚宁想起父亲生前留给自己的药,再次翻出,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白色药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不能困囿在自己的梦魇。
那盒助眠药是宗奎恩联系医生开的处方,她断断续续吃了几年。药物没有名字,她也从未见过那个医生的容貌,更不知晓他的姓名。
思来思去,程晚宁决定找爷爷询问一下线索,说不定能打听到那位医生的信息。
即将出门时,程砚晞叫住了她:“去哪儿?”
她攥紧贴上标签的空药瓶,回答:“爷爷家,我有事找他。”
“那就一起吧。”程砚晞挡在她身前,先一步打开了门,“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他。”
程段升的私人住宅建立在市中心以外的地方。
这儿没有大的喧嚣,马路边没有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也不会有吵闹的汽车鸣笛,是最适合修身养性的地方。
程砚晞下了车,看着眼前私密性极强的独栋别墅,不禁轻嗤一声。
人还没退休,就提前把养老的地方选好了。
昔日竞争家产的两位已死,如今只剩下三位家族继承人:一个不讨人喜欢的私生子,一个年过四十的大叔,还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程国伟年近五十,如果家产分到他手里,过不了多久就要转手下一位。
而剩下的两个人里,无论选哪一个都够折磨人。
虽然老爷子在事业方面的能力有目共睹,但在家族管理上,实在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既然他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那程砚晞就除掉所有人选。
倘若程国伟死去,继承人就只剩下他和程晚宁。
到那时,程段升会情愿把家产交给谁?
那个小废物吗?
突然蹦出的想法连程砚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不信一向慎重的老爷子能心大到把所有家产交给一个小孩子打理,那无疑是葬送未来。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求着找上门来。
……
程晚宁敲响院子大门的时候,管家正在准备下午茶的点心。
听到动静,他一手端着精心制作的糕点,一边带领两人来到客厅等候。
老爷子下了楼梯,第一眼看见的是程晚宁,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93.天生坏种
不着边际的话犹如坠入水池的重物,溅起涟漪又归于死寂。
这一次,程砚晞破天荒地没再打岔,而是盯着程晚宁空洞的眼睛,沉默不语地思考。
程段升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与进门时有着细微的变化,但也仅存于某一瞬间。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作为亲眼看着程晚宁长大的人,程段升心里很清楚,药物只能缓解,不能从根本转变一个人的思维,更不可能改变人的本性。
是药叁分毒,在依赖药物的同时,她的情况也变得更加糟糕。
程段升坐上沙发,语重心长道:“你父母生前留下了一些记录本,在我家二楼的书房里,里面说不定有记录关于药物和医生的信息。如果实在找不到,我就重新帮你联系一个医生。”
闻言,程晚宁道了声谢,前往二楼书房翻找资料。
趁着她上楼,程砚晞坐到老爷子身侧,自作主张地拿起餐具,叉起下午茶盘中的点心。
程段升瞪了他一眼:“手放下!谁允许你擅自动我的糕点?”
不留情面的训斥回荡在耳边,程砚晞非但没听,反而理所当然地叉起糕点往嘴里放:“爷爷,我大老远过来一趟,分你点点心也是应该的吧?”
程段升没好气道:“没大没小,怎么跟谁说话都是这个态度?真应该让你表妹教教你怎么跟长辈问好。”
提到那个不省心的家伙,程砚晞不由想笑:“比起这个,您不如先让她学会如何管理情绪,省得天天做梦不得安宁。”
连自身情绪都控制不住的小废物,倒是被拿来和他比较了。
听着他万分无礼的回答,程段升火气上头,却又拿对方无计可施,连着“你”了几声,最终化为一句叹息。
程砚晞小时候就是这样,见到表妹就想欺负。
程晚宁八岁时收到的生日红包,捏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十五岁的程砚晞抢走。
于是她揪着他的衣摆不放,哭了一个下午,吵到程砚晞耳朵起茧,才要回了属于自己的红包。
后来这事传到老爷子耳里,他逮着程砚晞骂了一个晚上。对面永远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里。
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相遇,仅是一天生日宴,二人便有了短暂的交集。
在程晚宁注意不到的时刻,程砚晞的目光总是追寻着她,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只是可惜,这些陈年旧事,她应该不记得了。
程段升抬眸望向左侧的人,不知从何时起,这位记忆中的孙子已经比他高了一大截。
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对待的孩子了。
每逢忆起往事,琐碎杂念繁冗。沉闷的叹息声悠长,回荡在凝固的空气里。
程段升忽而开口,头顶吊灯折射的冷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你这次大老远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吃我一盘点心吧?”
“既然您老人家这么问,那我就直说了。”程砚晞攥着叉子,咬下糕点尖端的樱桃,“您应该听说了,大量芬太尼引起了白宫的注意,新上任的外交部部长正在协同美国缉毒署打击毒品。”
谈到这儿时,前一秒还吊儿郎当的态度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出绝情的本性:
“据我所知,您有一批藏在集装箱的可卡因被美国海岸警卫队发现,扣留在西雅图港海关。”
在每年运往美国的上千万个集装箱中,美国海关边境保护局只会检查其中的3.7%。
而像程段升这种提前打过招呼的,几乎买通了港口的所有执法人员。但凡认识他的,没有人敢扣留程家的货物。
94.“亲我一口。”
程段升书房堆放的文件杂乱无章,程晚宁找了半天,才带回一个父亲生前使用过的笔记本。
除了生意上的记录,里面依旧没什么关于药物的信息。
程段升承诺会重新为她联系一个医生,但在拿到药物之前,她只能保持这种苦不堪言的状态——
直至麻木。
梦境是杀戮性的罪恶,永无止境的杀伐还在继续,负罪之人永远得不到救赎之光。或许只有疯掉才能拯救她,可她却不能阻止血液从体内渗出。每当刀锋触及皮肤表面,那刺痛的感觉记忆犹新,甚至荒诞般地穿透现实。
明明心知肚明只是一场梦,可为什么身体还会疼痛呢?
她不甘愿沦为朝生暮死的囚徒,她别无他法,只能逃亡。
或许太过清醒才是梦魇的源头。不知道第多少次梦见重复内容的夜晚,日复一日的折磨终于使她有了抗体。
她不再对刀尖落下的那一刻感到抵触,她不再逃避,而是坦然地站在原地,直面所有灾难和混沌,等待子弹贯穿心脏的瞬间。
她习惯了单枪匹马地闯荡,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子弹从枪口射出,而不去躲避。
她静候着“死亡”的瞬间,比任何人都要坦然。
那是程晚宁第101次梦见死亡的夜晚。
身体被看不清脸的人肢解成无数个碎片,又在黎明到来的曙光中重组。
挥之不去的梦魇已经不足以动摇她任何,只是常年梦到的另一个片段,却始终令她窒息。
梦境中,成百上千个人围绕着她,密密麻麻的谩骂如同潮水般袭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天生就是个感知不到任何情绪的怪物。”
“你这种怪胎,被排挤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犹如刀尖下的刺青,镌刻在她的骨骼。
生命陷入一瞬间的哗然,时间静止般停留在原地。
程晚宁疲惫不堪地睁开眼,挂在羽睫上的盈盈泪珠证实了梦中发生的一切。
她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因情绪激动而连续升温的肌肤微微发烫,眼角依附着早已干涸的泪痕。
有关于过去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逐帧闪过,支离破碎的大脑是思维出走的征兆。
这样低糜的状态持续了几分钟,程晚宁忽然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去他大爷的同学。
什么团结友爱,什么互帮互助,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贱货,连跟她斗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会真以为,那些狗屁谣言能够影响到她吧?
只是那段时间,她恰巧比较无聊而已。
她自始至终在意的,都只有身边的人啊。
至于那些蠢货,到死她都没记住对方长什么样。
一群社会的渣滓,匍匐在底层的蝼蚁。即使死了都不会有人在乎,唯一的价值就是供人取乐。
很厉害?不要招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
在最不值钱的学生时代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在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中享受着高人一等的优待。自命清高的同时一无所有,在可悲的生活里做着廉价的上层梦。
就算她让他们跪下来学狗叫,那群死到临头的蠢货能反抗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午夜时分,来自卧室的动静惊醒了隔壁的人。
身着睡袍的男人推开房门,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罗列的一大堆随身物品,终于明白了那些“叮叮咣咣”噪音的来源。
程砚晞毫不客气地开口,透着几分被吵醒的不悦:“大半夜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家出走?”
“表哥?”程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明天学校放假,朋友约我出门,刚刚想起还没收拾要带的东西。”
回答的间隙,目光下意识聚集在门口。
浅灰色的缎面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来人身上,领口半敞着,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锁骨,胸口紧实的腹肌纹理若隐若现。
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脸上漾起一抹红晕:“说话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睡衣领口理好?”
敞开那么大的口子,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是我家,我想怎么穿不行?”程砚晞淡定自若地倚着门框,双手交迭环抱在胸前,抬眼扫过来时,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野劲儿,“明天不许出去。”
听到拒绝的字眼,程晚宁几乎是第一时间反问:“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冷嗤一声,揭穿她的行径,“前几次出去玩,你闹到几点才回家?这才过去几天,又想夜不归宿?”
程晚宁慌了,想方设法征询他的同意:“我保证不会那样了,明天晚上十二点……不,十一点前一定到家。”
她和朱赫泫约定好了明天出游,代价是帮她保守家世的秘密。万一临时违约,她怕某人一个激动把消息散播出去,那她的生涯也就彻底完了。
程砚晞自然不相信她的鬼话,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明天一整天我都呆在家里,如果醒来没看见你的身影,你清楚后果是什么。”
短短几个字,直接为她准备已久的安排画上了句号。
程晚宁自然不甘心,放低身段拉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恳求:“拜托了表哥,我明天必须出去,这很重要,我再也不会晚归了……”
程砚晞垂眼睨着面前的人,难得放软了语气:“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他扯起嘴角一笑,伸手点了点自己侧脸,给了她讨好卖乖的途径:
“亲我一口。”
一个万般恶劣的玩笑,锐利得像蛇,又像豹。
“你、你说什么?!”程晚宁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瞪大双眼:“我们不是表兄妹吗?怎么能……”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跟长辈撒娇?每到家庭宴会就黏着我不放。长大了,反倒害羞起来了?”
95.零和游戏
朱赫泫把出行时间定得很早,早上八点半,熬夜打了一宿的程晚宁睁开双眼,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就匆匆出了门。
阳光与清晨交织成和煦的温度,万物浸泡在缱绻在光影里。她顶着一根翘起的呆毛出现在约定地点,一看就是没好好梳头。
朱赫泫一眼锁定了她头顶的呆毛,欠揍地伸手去摸:“你头发怎么翘起来了?”
程晚宁后退一步,护住自己的头发:“早上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梳头。”
“你跟我出来连头都不梳吗?”
“知足吧,我见其他同学连脸都不洗。”
虽然懒得打理,但凌乱的散发放在程晚宁头顶却不显邋遢,反倒有一种随性的漂亮。
大概这就是长得好看的好处,随手一搭就能自成风格。
朱赫泫的车被司机停在马路的另一侧,程晚宁闭上眼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整个人一副飘飘欲仙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
眼看她就要往电线杆上撞,朱赫泫忙拉住她的胳膊:“你能不能看点路?都九点了,怎么还困成这样?”
程晚宁如梦初醒,掉头换了个方向,半耷拉着的眼皮透着疲倦之意:“昨晚熬夜打游戏,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今天还要跟你出来……”
“你知道要跟我出来,还不早点睡,我在你心里和游戏哪个重要?”
她直言不讳:“你不在我心里。”
简直是自取其辱。
朱赫泫放弃提问,默默在旁边照看着她。银色的迈巴赫在路边等待就绪,他为程晚宁拉开车门,等她入座后上车。
这场出游邀约是朱赫泫发起的,在危机四伏的夜晚,跳跃性地提出情人间的约会邀请,而程晚宁想也没想,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月亮湿淋淋的,笼罩在微光下的两颗心浮躁、轻狂,于是鬼使神差般的,造就了现在微妙的场面。
直至出游当天,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
“我们要去哪儿?”
朱赫泫仍然卖着关子:“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有点远。”
就算他说了地点名称,天天宅在家的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早晨的困意未消,程晚宁干脆往后一躺,斜倚着靠背睡了起来。
车程比想象中得要长,称得上是一次短途旅行。每当车速减慢,程晚宁以为要到达目的地时,车子总会以意料之外的加速继续行驶。
道路颠簸,加上车速快慢不均,程晚宁睡得不太安稳,甚至还因为晕车有点头疼。
迈巴赫从十字路口拐了个弯,驶入一条窄路。左右两侧被茂密的树林覆盖,几乎没什么行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路边来往的车辆越来越稀少,鸣笛声不断弱化,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窗外倒退的景物有了细微的变化,缄默在疾驰中无限漫长。程晚宁背对着朱赫泫,以靠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眼睛始终没有合拢……
整个行程持续了约一小时,迈巴赫停在一片十分空旷的街道。如果不是马路边竖着含有泰文的标牌,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离开了泰国。
程晚宁跟随朱赫泫下了车,看着周围荒无人烟的景象,即将迈开的腿停在了原地。
朱赫泫以为她认不出方向,贴心地领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见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示意她牵着自己,下一秒却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自己腰后。
他怔愣半晌,还未回头便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瞳孔猛地一震。
尽管心知肚明,却仍旧难以置信。
身后,程晚宁不声不响地拿枪抵着他,环顾一圈四周低矮的建筑以及空无一人的街道,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这里不是曼谷北郊吧?”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给人一种散漫的感觉,手里攥着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杀人武器。
朱赫泫转过身,对上枪口的漆黑瞳眸没有丝毫慌乱,他语调极淡地回答:“不是,这里是曼谷西部的商业区,唐人街东门附近。”
程晚宁没来过唐人街,不清楚那里的建筑长什么样。只是眼前空旷的街道和树林,不像是繁华商业区该有的景象。
她提出疑点,空洞的瞳孔宛如磐石般漠然:“唐人街不是很热闹吗?为什么没有人?”
朱赫泫从容解释:“因为今天是工作日,景点游客不多。而且唐人街西门外的马路在施工,大门封了。我们下车的地点在东门后面三百米处,去入口的话还得步行几分钟。”
唐人街主要的入口处在西门,但由于施工的原因,车辆不方便靠近,于是朱赫泫让司机停在了小门后方。
96.唐人街
泰国唐人街,又称“中国城(china town)”,矗立在泰京城西。最初是由华人建立并经营的商业区,凭借中华传统文化和深厚的底蕴,吸引了绝大部分的赴泰华人及外国游客。
步入商铺林立的街道,到处都是醒目的中文招牌。许多商铺售卖着来自中国的特色美食,例如贵州茅台酒和潮汕牛肉丸。这些仅存于程晚宁童年记忆中的食物,现在一个不落地出现在泰国的街道。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经典的冰冻柠檬茶和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看着她左一杯奶茶右一个甜筒,朱赫泫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冰淇淋?”
见过爱吃冰淇淋的,没见过把冰淇淋当饭吃的。
程晚宁一口咬掉甜筒顶部的奶油:“只要是冰的我都喜欢,冰奶茶也可以。”
很多人提醒过程晚宁,吃太多冰的对身体不好,可她都不以为意。
“看我干什么?没见过冰淇淋吗?”
朱赫泫从口袋掏出纸巾,细心地为她擦拭嘴角:“你脸上沾到奶油了。”
顷刻间,两人的距离缩短了几分,不像是普通同学该有的行为。
程晚宁默默推开他,顺便接过他手里的纸巾:“……这种小事告诉我就行了,我自己会擦。”
朱赫泫靠近的一瞬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调花香,散开后类似琥珀和麝香。
程晚宁难以置信地问:“你身上喷香水了?”
她很少见男生喷香水,朱赫泫也不是多么喜欢打扮外表的人。
“喷了一点。”他眸光黯淡了几分,别开脸,“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就不喷了。”
低落的语调听着有些可怜,像精心打扮后被人嫌弃的小狗。
这是朱赫泫第一次尝试香水,考虑到要和程晚宁出去,他特意上网搜了一下女生喜欢的类型。
干净整洁的穿着,温柔又不越界的举动,再加上一点木质调香水,是很容易增添好感的方式。
程晚宁最受不了他这个落寞的眼神,解释:“没有说不喜欢,只是男生喷香水很罕见,但你这款还挺好闻的。”
女生对充满香气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
微风拂起少年白色上衣的袖口,裹挟着日光沐浴的琥珀香扑面而来。
风吹跑秘密,脑海中余韵悠长的留白似千年老树的年轮,在晃晃悠悠的时间里烙下一片斑驳的锈迹。
是热烈,又躁动的盛夏。
……
耳边回荡着街头小贩的叫卖,两人继续往前走着,途径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店铺。
朱赫泫抬头仰望门面上写满中文的招牌,率先打开了话闸:“怎么样,很久没见过中文了吧?”
程晚宁忽然想起,眼前的人是从中国香港过来的。虽然一个来自境外一个生于内陆,但他们都含有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中国血脉。
她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来唐人街,没想到里面真的都是华人。”
她除了上学很少外出,基本上只会出入一些类似商城的室内场所,唐人街是她来过为数不多的室外商业区。
烟火气息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鳞次栉比的店铺间挤满了霓虹灯闪烁的招牌。街头吟曲对弈,独属于老城的喧嚣回荡在耳边,上演着无可替代的市井文化。
“话说回来,你还真白啊,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黄种人了。”朱赫泫盯着程晚宁的脸,打趣道。
由于地区和气温的原因,泰国人的肤色在黄种人里偏黑,所以程晚宁比其他同学白很正常。但放在国籍相同的华人堆里,她居然也白得不像话,仿佛和周围人不是一个图层。
“连续四年半不晒太阳,三年没上过体育课。从不剧烈运动,天天宅在家打,一觉睡到太阳落山,你也能变成这样。”
她的生活毋庸置疑很不健康,堪称是病态,但也因此养成了白到发光的肤色。
朱赫泫若有所思地提及:“我们班的话,菲雅好像也挺白的。”
程晚宁随口一答:“可能是不怎么上体育课的原因吧。”
常年不晒太阳的人比喜欢户外运动的人白,这点很正常。
她没有多想,在途径某一处摊位时,蓦然停下了脚步。
一堵墙矗立在右手边的位置,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摊位侧面摆放着一个货架,由上至下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娃娃。
其中货架最上面的垂耳兔玩偶,跟程允娜生前送给她的礼物很像。
朱赫泫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喜欢这些东西?”
程晚宁没搭理他,径直走向摊位,向老板询问了规则。
跟游乐园中常见的枪打气球类似,打中的气球数量越多,兑换的玩偶就越大。只不过,摆在眼前的不是枪和飞镖,而是稀有的弓箭。
据老板所言,弓箭是为了在原有的游戏规则上创新。很多人习惯了现代自带准心的射击方式,却忽略了最传统的武器。
说白了,就是想加大难度。
奈何程晚宁对货架上的奖品一见钟情,就算花钱用场次堆起来,她也要拿到最上面的娃娃。
她付完钱,在老板的亲身指导下握上弓把,将弓柄置于手掌根部,虎口贴合弓柄内侧。五指攥住弓弦轻轻往后,拉弦过程中前臂与手腕保持直线,视线始终与目标平齐。
97.终见天光
时间接近正午,程晚宁一路抱着兔子玩偶,跟随朱赫泫来到一家港式茶冰厅。
茶冰厅在耀华力路二楼,是茶餐厅的甜品与简餐的结合体,富有浓郁的港式特色。
这是程晚宁第一次接触香港美食,服务员谈吐间带着浓厚的粤语口音。多亏朱赫泫逐字翻译,程晚宁才得以听懂对方的话。
根据服务员的推荐,她在菜单上圈了一份漏奶华和干炒牛河,剩下的交给朱赫泫决定。
此时还未上餐,服务员提前端上两杯熊仔柠檬茶开胃。橙色的茶水上方漂浮着一个由柠檬茶冰冻而成的小熊,即使融化也不会影响茶水的口味。
程晚宁一口气喝了半杯,正宗到纯粹的柠檬味席卷舌尖。极具层次感的酸楚如浪潮般袭来,混杂着泪渍般的苦涩。
看着她被茶水呛到,朱赫泫解释:“香港的柠檬茶不会加太多糖,所以比较苦。”
“这样啊。”程晚宁抓起盘中的酥皮菠萝包啃了一口,不含黄油的味道还不错。
视线移向最新端上的牛排,她拿起桌上的刀叉,却恍然间陷入迷茫。
整整一大块牛排连在一起,又厚又硬,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注意到她别扭的表情,朱赫泫细心地问:“怎么不吃?”
她眼馋得快要滴出口水,却握着刀柄,迟迟不肯下手。
朱赫泫挑了挑眉,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你该不会……不会切牛排吧?”
程晚宁抿了抿嘴角,没有回答。
以前跟菲雅出去玩,都是她帮忙选菜、点单,吃烤肉时也是她留意烤火时间。不然肉烤糊了,程晚宁可能都不知道。
她很少上街,每次出门就会暴露自己一无是处的弱点,然后遭到别人的嘲笑。
眼下,朱赫泫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不作声地拿过餐具,用叉子固定住牛排,随后逆着牛肉的肌肉纹理切割。
牛排总共分成了八块,他把其中五块放进碟子,推到程晚宁面前:“好了,吃吧。”
虽然这张嘴时不时冒出奚落她的话,但不可否认,朱赫泫的某些举动实在绅士,配上一张俊逸的面孔,令人挑不出缺点。
茶冰厅楼下是一家汉服店,从门口经过时,素来喜爱华丽服饰的程晚宁不自觉拐了进去。
这家店汉服种类不多,以精为主,基本都是价格昂贵的定制款。店铺内部空间很大,除了汉服展示区和试衣间,还有一片供人拍摄的自由区域。
程晚宁个子矮,穿长款容易把裙摆弄脏,走路也不方便,于是从一排复杂的长裙中挑了一件较为精致的短款。
虽然是中短款汉服,套在她身上却不显单薄,离地面仅有一双鞋的高度,华丽的同时又确保不会拖地。
朱赫泫等在试衣间门口,隔着一堵门问:“换好了吗?”
程晚宁推开门,白天随手一绑的双马尾已经散开。两只手藏在蓬松的袖口里,旁人只能看到外面随胳膊摆动的宽袖。
她低下头,忙着摆弄那永远系不整齐的腰带。
淡紫色的对襟长衫堪堪掩去薄如蝉翼的云锦吊带,一条织锦腰带固定住轻飘飘的齐腰裙。
衣襟领口处,手工刺绣勾勒出细致的花纹,若隐若现的金银丝穿插出古典与优雅的气质,衬得整个人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
好漂亮。
朱赫泫在原地愣神片刻,脑袋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即使不用梳妆打扮,衣服一穿就能形成的、浑天然的高贵气质。
那张洋娃娃般无可挑剔的脸就如同行走的衣架子,无论穿什么都会给别人种草。
学校里不少人说过,如果程晚宁将来找不到合适的职业,不如去当衣服模特接广告,说不定能赚到飞起。
可她不听,她眼里只有永远也打不完的。
对着镜子照了一圈,程晚宁刚想把衣服换回来,朱赫泫却直接帮她买了单。
结账时,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对程晚宁说了句:“小美女,你男朋友好大方哦。”
程晚宁立即与他撇清关系:“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一起出来玩的同学。”
他们看起来很像男女朋友吗?
也是,工作日单独和异性同学出来玩,任谁都会怀疑成情侣。
她没有接发票,而是穿着汉服径直走向门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耀华力路,坠入无尽的缄默。
她和朱赫泫……是纯粹出来玩的吗?
恐怕谁也想不到,在朱赫泫前不久藏匿窃听器之后,在她白天刚拿枪指着他之后,他们还能坦然地在一起逛街。
打气球、吃饭、试衣服……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晚八点,asiatique河畔夜市有场烟花秀,要一起看吗?”
不得不说,朱赫泫的心很大。
在发生这么多荒诞、离奇且不可思议的事件以后,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邀请她。
98.败将
曼谷西部的北碧府区,建立着朱赫泫搬家前的住宅。
那是他初来乍到时买下的房子,后来因为上学不便,就搬到了学校附近的北郊。丢三落四的他遗忘了许多东西在旧住所,直到今天才有空回来整理。
由于长时间没人居住,空旷的旧房子落了不少灰。朱赫泫却没有打扫,因为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阁楼的箱子里存放着父亲生前零散的遗物,他犹豫片刻,把东西放进了包里。
楼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朱赫泫想起自己没有锁门,停下翻找的动作侧耳倾听。确认有脚步声后,迅速抄起桌上的手枪,警惕地候在原地。
阁楼的门被打开,看清来人后,他松了口气。
朱赫泫把手枪放回箱子侧边,开口问候:“明叔,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司机说你今天去了西区,我就猜到你该在老房子这儿。”
阁楼小门轻轻合拢,只留下一道虚掩的缝隙。
朱赫泫闻言冷笑:“是吗?那我真应该管管他那乱说话的性子了。”
他还是老样子,明明才十七岁,正值的年纪,说话却永远是一副没大没小的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年迈威严的长辈。
明叔放弃跟他掰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工作日不好好上学,跑来西区干什么?”
“今天学校放假,顺便回来收拾点东西。”
“你今天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吧?”
“既然司机都告诉你了,还跟我打什么哑谜。”朱赫泫头也不回地收拾纸箱里的物品,语气透着明晃晃的不善。
他从未承认过明叔坐馆的身份,也从未拿他当长辈看待。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对面不配坐上这个位置。
坐馆的高位是拿什么换来的,人人心知肚明。
偏偏明叔怀着那该死的“愧疚心”,披着伪善的皮囊管这管那,比朱赫泫的父母还多事。
“那我就挑明了说。”明叔清了清嗓,“你原本计划带那姑娘过来,应该不止是在唐人街游玩一天吧?”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地银霜,中年男人一半的面孔隐匿在夜色中。那双暴露在白炽灯下的漆黑眼睛,显得如此凌厉威严。
谈起计划的变故,朱赫泫并未灰心,反而用玩笑似的口吻昂起脸调侃:
“她太聪明了,被她识破了。”
他原本邀请程晚宁的目的确实不止于此,他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别人逛街。
自从知道程晚宁是那个人的表妹起,朱赫泫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他清楚父亲的死跟程砚晞脱不了关系,既然对方无从下手,那程晚宁就是突破问题的关键点。
只是,当她拿枪指着他、质问他时,朱赫泫却莫名改变了主意。
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发自内心的邀请。
一个不爱逛街的人,陪着一个女孩在室外走了一整天。带她见识香港特色,陪她吃午饭,和她看烟花……
他做了许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事,却依然嘴硬地告诉别人是临时起意。
明叔自然不信,罗列出当时的情景:“你早晨已经把她单独带到了曼谷西区,那一片基本没人途经。她一个女孩子,就算手里有武器,你也不可能毫无办法。”
程晚宁很聪明,但弱点就在于她力气小,而且是孤身一人。
只要朱赫泫动了心思,不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他根本没有反抗。
在面对枪口的那一刻,他没有躲避,而是无比从容,甚至欣然地直面着它。
他从不畏惧破窗效应带来的弊端,当他主动献上自己的心脏,就意味着抛开成本与输赢。
心甘情愿地踩着陷阱一步步往前,即使死亡也甘之若饴。
萎靡的夏夜热浪翻涌,窗外蝉鸣不息。
明叔看破他的心思,不声不响地问出一句话:“你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看吗?”
“还是说——你喜欢她?”
夜色冗长,朱赫泫在无垠的月光下缄默。
在一场零和博弈里,有赢家就必定有输家。
一方若想生存,就必须有一方败将。
这是关于性命的豪赌,自下注起,他便已经不在乎结局。
他想在生命终结前,目睹一场玫瑰的绽放。
曼谷的雨季是病毒盛行的季节,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爆发在曼谷国际学校,将近三分之一的同学发烧请假。
程晚宁因旷课在家逃过一劫,再次返校时,教室里浩浩荡荡地空了十几个座位。
在规矩森严的学校,即使请假无法逃过作业的制裁。苏莎贴心地把各科作业整合到一起,托请假者的朋友将作业带回家中,康复返校后一同交齐。
朱赫泫也是请假的一员。由于班里几乎没人知道他家的住址,苏莎只能找到程晚宁代送作业。
“为什么是我送?”程晚宁显然觉得麻烦。
她还要回家打呢。
苏莎耐心解答:“朱赫泫说只有你知道他家的住址,反正你回家也没什么事干,不如跑一趟发挥点作用。”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那家伙算计好的。
程晚宁趁机打探:“那他的父母呢?你联系过吗?”
“不知道什么情况,那孩子的父母常年不在家,据说是……在外地工作?”苏莎叹了口气,转而将矛头指向办公桌前的人,“还有你,注意点态度!跟老师说话怎么‘你’来‘你’去的?”
按道理说,家庭有特殊情况,必须向班主任告知。但看在朱赫泫成绩不错的份上,苏莎原谅了他的含糊其辞,并且没有过问。
班主任点名让程晚宁代送作业,她也没办法拒绝,只得把所有练习册装在书包里。
三伏盛夏天,她背着厚重的几斤作业往朱赫泫家赶,宛如工地搬砖的苦力。
所幸对方的住所离学校不远,出了nichada thani往右拐,与程晚宁家位于同一个方向。
开门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朱赫泫故作惊讶地扬眉,上扬的尾音略带浮夸:“这不是那谁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别装无辜了,不是你给苏莎发的消息吗?”程晚宁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作业捎回来也不见你认真写,就是想让我跑一趟呗。”
众所周知,三班的朱赫泫成绩很好,但作业往往通过神秘搜题软件摘抄,被抓现行死不悔改。
不在乎作业的情况下,还要主动拜托同学捎回书本,无非就是想折磨一下程晚宁,顺势找借口把她骗到自己家。
程晚宁从书包里倒出一摞作业,除去朱赫泫的练习册,里面的书籍顿时所剩无几。
她拉上书包拉链,同时上下打量他一圈,发现了重点:“你这不是好好的吗?生的哪门子病?”
话音落下,朱赫泫故作无辜地抬手扇了扇风,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蛰伏着戏弄猎物的愉悦感:
“哎呀,刚吃完退烧药,现在精神好多了。”
99.断指
暴雨如注的夜晚,狂风掀得帘子直滚。室内的温暖犹如丝丝缕缕的催化剂,在昏黄的灯光下徒增暧昧。
距离程晚宁一步之遥时,朱赫泫停在了她的面前。四目相对之际,分不清彼此眼中的欲望有几分真假。
程晚宁欲要开口,玄关前大门忽然被人踹开。七八个身着黑衣的强壮男性闯了进来,把一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群人的速度实在太快,未等客厅中央的人看清他们的脸,就迅速绕到了两人背后。
“谁?!”
脚底升起一阵飓风,她本能地抬起手臂回防,却发现那群人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朱赫泫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往楼上跑。只是迈了两步的功夫,便防不胜防地被几人前后包夹。
见朋友受困,程晚宁立即扯开书包夹层的拉链,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
自从在暗巷遇见程砚晞的那一夜起,她每逢出门都会捎上一把轻便的手枪,用于危急时刻自保。
似乎是没想到女孩会突然开枪,为首的人躲闪不及,侧身之际被划过的子弹擦伤了胳膊,但并无大碍。
程晚宁正要继续,手中的枪突然被人从上方夺走。她伸手去抢,踮起脚也没能碰到分毫。
她不禁窝火地回过头,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背后——正是她那狼心狗肺的表哥。
“程砚晞?”她浑身僵硬一瞬,不经思考地直呼大名。
“胆肥了?叫我什么?”程砚晞闻言挑眉,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此时此刻,程晚宁根本没精力听他说了什么,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保命武器上。
趁对方回答的功夫,她猝不及防地抬手,东西反而被抬得更高。
她这么狼狈,对方却始终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跟逗小孩似的。
动作间,程晚宁无意撞上背后的桌子,书包失去平衡向外倒开。拉链大敞着,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四处一片狼藉。
程砚晞拨开堆在一起的课本,拾起埋在底部的手机,解开锁屏:“既然手机在身边,为什么不回消息?”
她垂眸敛声,强忍着怒意:“我没看见。”
“那你在干什么?小小年纪忙着谈?”
“送作业。”程晚宁深吸一口气,试图和面前蛮不讲理的人沟通,“他请假了,班主任让我帮忙把作业送到他家里。”
听罢,他嗤笑一声,冷不丁地蹦出一句下流话:“送作业送到床上来了?”
程晚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名义上的表哥会当着朱赫泫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细枝末节滋生的愤怒使血肉长出尖锐的刺,汹涌的怒意翻滚在不过盈寸的瞳孔中,似要焚烧理智:“你瞎了吗?要不要睁开眼看看,这里是客厅还是床?”
真要命。
她居然也有奢望疯子讲理的一天。
“从你离校算起,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程砚晞扫了眼墙上的欧式挂钟,眼神透着轻傲,“你告诉我,五公里的单趟路程,在什么情况下能用到两个小时?”
“同为男人,你觉得我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冷冰冰的暴戾,刺得人浑身发抖。
刚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危险,如果朱赫泫起了意图,低头就能擦过她的唇。
而他那对情爱一窍不通的表妹,仍然毫不知情地傻愣在原地,甚至反过来质问干涉的人。
“龌龊的是你吧。”程晚宁毫不留情地回击,倾泻而出的恶毒言语尽显尖酸刻薄,“该滚开的也是你,你很喜欢拿自己和别人相提并论吗?你有资格和别人一起比较吗?”
她很擅长直攻别人的弱点,眼里流淌的漆黑蕴含了世界上最浓郁的仇恨,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
那是程砚晞最讨厌的眼神,高傲到仿佛凌驾于万人之上。
明明拥有同样的本质,却无法在家中得到相仿的待遇。轻而易举享受着他从来触碰不到的宠爱,又以上位者的姿态蔑视众生。
他偏要将永悬不落的月亮拉下神坛。
100.“爬过来。”
暴雨为曼谷的街巷蒙上一层压抑的色调,没有月光的夜是无尽的黑。
程晚宁被强行摁回了车上,从双脚迈出院子的那一步起,破碎的视野没有一刻是完整的。
狂风呼啸着刮过无可救药的世界,激起地面震颤的涟漪。
发动机响起的那一刻起,车子后座传来程晚宁恼火的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清楚程砚晞在莫名其妙发什么疯,但目前看来,她比他更有资格生气。
她愤怒于表哥突然出现的干涉,更气恼他动手伤害了自己的同学。
——以那样的残忍的方式,剁下了朱赫泫的小拇指。
离开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留意了一眼,似乎有人从别墅后门赶了进去。看穿着打扮,不像是程砚晞身边的人。
如果朱赫泫晚上坦白的身份属实,香港那边的伯叔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今晚捅出这么大的乱子,过不了半天就会传到天洪会耳里。
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混战,只是不知道……朱赫泫的小拇指还能不能接回来。
人体五指的缺血有一定耐受范围,短时间内组织肿胀较轻,越早手术成功率越高。6-8小时为断指再接的黄金时间,倘若手指保存得当,还能延长至12-24小时。
作为一个学生,她很清楚右手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缺少任意一根手指,都会对青少年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现在只能祈祷,刚才进门的那个人能立即送朱赫泫去医院,并且保存断指进行手术。
如果对方真的因为自己出了什么意外,那她大概会在愧疚中度过一辈子。
“想干什么?”
凉薄声线打断乱糟糟的思绪,副驾驶座上的人侧了侧头,戏谑的目光透过车内后视镜折射在她的脸上:
“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么?叁更半夜和异性共处一室,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同学做客,从头到尾只涉足了一楼客厅,却被他说成了偷情的感觉。
更别提他口中的“叁更半夜”,也不过是刚刚八点的时间,私立学校的晚自习甚至还没放学。
男人发起疯来蛮不讲理,什么理由都能生搬硬套。这点程晚宁是认可的,虽然她自己也经常不讲理。
“我今天是来送作业的,不信你可以问班主任……”
虚浮的解释被拦腰掐断,只剩下男人不可理喻的逻辑:“这次是送作业,上次呢?”
“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又是送你去医院,又是带你去酒吧。动不动就拿错作业,难道你能说这里面每一次都是巧合?”
靠在椅背上闭目眼神的人突然睁开双眼,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自己那不成器的表妹。
朱赫泫的目的性太强,连他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旁观者都能察觉出对方的心思,他不信程晚宁毫无察觉。
明知道对方有所企图,还一次次只身赴约,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程晚宁却执着于与他辩驳:“说过多少遍了,那是正经ktv,不是酒吧!”
“他送我去医院,是因为你在暴雨天把我关进院子里。我顶着高烧去学校,如果他不送我去医院,你能放弃工作过来陪我吊水吗?你能做到吗?”
一席话下来,程砚晞第一次被人怼得默不作声。
程晚宁之所以发烧进医院,是因为他把她锁在院子里的时候正巧赶上下雨,否则朱赫泫连接触她的机会都没有。
程晚宁以为他是没理了,变着法子阴阳:“你总以长辈的身份质问我,可你听过我的解释吗?换句话来说——你有质问我的资格吗?”
殊不知,这句话彻底惹恼了前排的人。
“我确实没资格管你。”
他扯出一抹讥嘲的笑,嘴角趋近平直的弧度慢慢凝结,语气冷得如同裹了一层冰:
“早在几年前的破黑屋里,我就该把你丢在那儿等死。”
……
程砚晞最后说的几句话,程晚宁没有听懂。
他总是冒出一些莫名其妙又令人无法理解的话,当她想要深究时,车子已经驶入了家中的地下车库。
越来越多的疑点令她感到蹊跷,诡异感油然而生。她克制不住追寻真理的欲望,下车后急匆匆地揪上他的衣角:
“什么黑屋,什么等死……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最折磨人的不是一无所知,而是听一半又没了后文。
程砚晞人高腿长,迈一步抵她叁步。程晚宁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不停追问刚才的内容:“你别走那么快,把话说清楚!”
听她嚷嚷了半路,男人终于在别墅大门前停下脚步,垂眸睨了她两眼:“程晚宁,你还真是好骗。”
他唇角一挑,露出那标志性的恶劣弧度,慢性毒药在对视中发酵:“是不是只要一颗糖就能把你骗走?”
不明不白的言语使程晚宁原地错愕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你在耍我?”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句看似饶有深意的话,居然也是随口编撰的谎言。
101.罪恶的开端(h)
耳畔落下门口上锁的声音,不安和惶恐渗透心脏的各个角落。程晚宁骤然清醒过来,在夜色的蛊惑里不顾一切地逃离。
她跳下床飞速跑到窗台前,俯瞰距离自己几米的地面,准备咬牙从这里翻下去,却发现窗户同样被上了锁。
两条路都被锁死,她不死心,猜测程砚晞的卧室里大概率有枪,于是将目光锁定在脚边的床头柜。
然而,当她慌不择路地翻开抽屉,却发现里面只剩一些毫无攻击性的生活用品。
至于那些棱角尖锐的武器,早就被房子主人藏在了别墅的其他地方。
——他是提前策划好的。
而她,就像一个急于逃窜的猎物,不知不觉踏入了对方提前设下的陷阱,甚至浑然不知。
眼下,程砚晞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在后面提醒:“别找了,卧室里没有枪。”
不给她回答的机会,他又紧接着补充下一句,像是彻底宣告了她的死刑:“还有你藏在床头柜的东西,也被我收起来了。”
一股凉气顺着脊柱溢上后脑,程晚宁急于用恼怒掩盖自己的无措:“你翻我抽屉了?”
混迹暗网那么多年,说完全干净是不可能的。
她对黑市渠道摸得很清,只要足够有钱,在这里能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她习惯随身备枪,丢了就再搞一把,平时藏在自家卧室的床头柜底层,每次出门前都会犹豫是否带上它。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唯一的底牌也被人发现了。
“你的抽屉?”程砚晞眉梢轻挑,反唇相讥,“想清楚,这里究竟是谁的房子。让你过来呆几个月,抽屉就写上你的名字了?”
明明是强迫他人搬家,字里行间却流露出好心收留的意味。
程晚宁气不过,指着他反驳:“那你也不应该……”
话还未完,便被对面无端打断:“程晚宁,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他嘴角翘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好皮囊缓缓靠近,让人在刺耳的讥嘲中失了神:
“你是被谁宠成这个样子的?程允娜?还是宗奎恩那个老头?”
“既然那两个没用的废物已经死透了,你是不是该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
话音刚落,凛冽的气息瞬间靠拢。躲闪不及的人被脚边滚落的杯子一绊,向后倒在了墙角。
周围全是死路,她硬着头皮爬起,却在还未站稳之际被人拢进怀里,轻而易举地摁在床上。
暧昧到极致的距离,男人滚烫的视线定格在她白皙光滑的脸上。纤长的眼睫翘起弧度又落下,仿佛在端详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的视线开始追随这个不起眼的豆芽,时常因为她和其余人的亲密接触感到烦躁。
不经意间的注视、不同寻常的刻意、令人不安的紧迫,烦躁与失控交替上演,似乎一切情绪的起伏都与她有关。
他纵容着自己躯体微妙的变化,时至今日,不那么轻描淡写的欲望破土而出,叫嚣着吞没眼前的一切。
早在上次ktv碰面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让朱赫泫活下去。
但就在身后的豆芽慌张无措地抱住他,向他求情时,他想到了更有趣的事情。
一件比杀戮和利益更令人愉悦的事。
上一秒的嫉妒和浅怒在与少女视线相撞的那一瞬间破碎,毫无征兆地渗出几分兴奋之色。
程砚晞弓下身,阴影罩住床上瘦弱的人。淡青色的光影垂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覆盖着接近病态的苍白。
迎着身下人惊恐的眼神,他扣住她反抗的手摁在头顶,一上来就是唇瓣厮磨的深吻。
撬开潮湿温软的唇瓣,微冷的舌尖轻轻滑入,逐渐深入着往里探索。
一吻落毕,巴掌比谩骂更先甩在了他的脸上。
“你疯了?!”程晚宁抓起被褥遮住衣衫不整的领口,一双清澈的狗狗眼流露出难以名状的震惊之色,“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表妹做出这种事?!”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程砚晞被扇得微微偏过头去,面色却不显恼怒。
他重新固定住对方挥舞的手,膝盖抵住她乱蹬的腿,接着一手探入裙底,三两下扯开她的衣物,只剩暴露在外的贴身内衣。
夏夜,人体感官恰逢其时地放大。男人顺手抄过抽屉里的一盒避孕套,故意说着厚颜无耻的下流话:
“当然,我不介意你在床上叫我表哥。”
轻飘飘又嚣张至极的话落在耳畔,倨傲痞气的冷感声线裹挟着酥酥麻麻的质感。伴随着下半身的挑逗,让人心底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丝难耐的痒。
被迫褪去衣物的那一刻,程晚宁光洁的皮肤接触到外界的冷空气,身体不由得瑟缩一瞬。
眼前光影震颤,她的头脑掀起一场旷世风暴。源源不断的血液涌向神经中枢,乱码一样的思绪陷入莫比乌斯环的短路。
尽管头晕目眩,她内心却无比清楚,眼前的男人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102.“眼泪代表正义吗?”
暴雨过后的天气依旧闷热,就如同高烧不退的体温。
疯狂的一夜过后,程晚宁弱不禁风的体质发起了高烧,在逼近40c时被程砚晞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连续吃了三天退烧药,才勉强降温。
事已至此,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表哥那张脸。
奈何自己无依无靠又寄人篱下,身体还不合时宜地发了高烧,即使不甘也只能任人摆布。
那一夜的记忆实在太过残忍,痛苦的淫靡遍布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她无法直视如此不堪的自己,更不愿接受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表哥。
在这场席卷人生的暴风雪中,他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她痛恨对方违背伦理的行径,也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
对于程砚晞越界的行为,她不可能坐以待毙。
躺在床上的这三天,程晚宁思考了很多,包括接下来的准备和对未来的打算。
她甚至想过直接把这个名义上的表哥杀死,然后偷光他的财产作为精神损失费,可毫无计划的行动显然有些莽撞。
程晚宁低头望向空荡荡的床头柜,侧边桌上摆着一碗凉透了的饭菜,里面的米饭未动分毫。
浅薄的日光透过窗帘描摹她冷倦的轮廓,一双厌世的眸里藏着几分落寞与孤寂。
自从被强迫的那晚过后,她昏迷般地沉睡了一天。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藏在抽屉的手枪和尖锐物品全部不翼而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这几天里,她对程砚晞的态度已经降到冰点。只要他进门,程晚宁必定会用厚重的被子捂住头,唯一的回应就是让他滚开。
她将自己尘封在暗无天日的盒子里,放下对生命的执念和对死亡的恐惧。蜷缩的身体里,冰冷的躯壳下包裹着一颗干涸的心,藏匿逐渐熄灭的欲望。
对外界的痛恨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但她不想就此放弃。
程晚宁上网搜索了许多关于强奸的定义,随机刷到的真实新闻里,评论区不乏有看戏市民对受害者的冷嘲热讽。
人们最爱高高在上的审判,共情恶的嘴脸胜过对受害者的批判。
对于性侵一类的新闻,越来越多的网友弱化施暴者的存在感,加入了鸡蛋里挑骨头的阵营。
他们常把受害者有罪论挂在嘴边,本质是对潜意识世界的调和。他们生来认定善恶有报,倘若社会的“恶”浮出水面,便会在心里无意识地扭曲现实。通过把错误归咎于受害者的自身问题,维护世界“公正美好”的错觉。
身处底层的群居人士就像木柴焚烧殆尽后的余烬,一边忙着为上层当牛做马,一边指手画脚地维护阶级权力的运行。
殊不知,他们本身就聚众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这是一种自私的防御,人们贬低受害者,把她与自己归为两类人,自欺欺人地增添安全感。借此弥补内心认知的失衡,维护可悲的信念。
可程晚宁不那么觉得,如果硬要挑刺,她能从施暴者身上找出千万个问题,哪一点都胜过受害者莫须有的罪名。
她也从不觉得女性应该对那种事感到羞耻,异性生理上的构造不同,凭什么决定男女在性事地位上的高低。
施暴者可以活得理所当然,她作为被迫的那一方又何尝不能?
不必原谅任何,不用考虑后果。该认罪的永远是别人,她不可能因为别人的过错自我反思。
那不仅是对罪人的宽恕,更是对自我的贬低。
在网上浏览一圈,程晚宁关掉了令人作呕的新闻,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保护自己。
被侵犯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事后千万不要洗澡,保留体内的精液作为证据到警察局报案。
男性的精液通常可以在女性体内保留24-72小时,可惜程砚晞做的时候戴了套,她没法用精液取证,只能通过脖颈的掐痕和身体其他部位的摩擦痕迹作为证据,去警察局碰碰运气。
发烧的第四天,她没有刻意拒绝佣人端上来的饭菜,而是逼迫自己面对面找到程砚晞,装作已经妥协的样子,借上学的名义争取到出门的机会。
佣人是程砚晞临时雇来的,作用是方便照顾生病的程晚宁,但每次做好的饭菜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或者打翻。
如今她接受了佣人的食物,在外人眼里自然是好转的迹象。
程砚晞同意了她的上学请求,但前提是,她必须乖乖把退烧药吃完,并且坐司机的车去学校。
如果这时拒绝接送,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上学是程晚宁接触到外界的唯一办法,她假意答应了程砚晞的要求,联系司机在地下车库等她。
临走前,她躲过程砚晞的视线,偷偷捎上了厨房的水果刀。
如果仅凭这些没法判罪,她也不能空手而归。
……
负责接送的司机是一个新面孔,大概率是程砚晞安插进来监视她的人。
车子停在距离校门口几米的距离,很近,一眼就能望见大门进出的学生。
此时临近上课,校门口人不是很多,程晚宁没法借着人群的遮挡溜走,只能顺着人流的方向进入校门。
亲眼盯着她跨进大门,司机完成任务后离开。
背着书包的人却没有急于进入教学楼,而是混进三三两两的学生队伍,在中途分道扬镳。
学校东南角的围墙有一个缺口,因为常年没有工作人员维修,变成了学生的逃课圣地。
这里没有保安,由于古往今来逃课的人太多,围墙前的草坪甚至被踩出了一条路。
寸草不生的黄线为初来乍到的人指明了一条通往校外的路,程晚宁踩上距离地面一米的石头,沿着拐角的缝隙翻了出去。
逃出学校后,她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立即打车到警局门口。
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她没有选择近处的派出所,而是千里迢迢来到外区的警署报案。
对于程砚晞的罪行,她早在初见那夜就到相关部门报过案。可换来的不仅没有解决方案,反而还被警察走露了风声,导致自己牵扯其中。
从那以后,程晚宁对曼谷警察的信任就削减了大半,凡事率先想着靠自己解决。
可一旦失去了手里的武器,她没有任何与他抗衡的可能。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也要沦落到靠别人拯救的地步。
经过四十分钟的颠簸,出租车停在了外区警署的大门。迎接程晚宁是一个温和大方的女警,这让她安心了许多。
进入一个相对私密的环境,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落魄难掩明艳的五官。瞳眸表面游离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宛如即将被乌云吞没的皓月,白皙的面孔上隐有泪痕。
103.恨的雏形(h)
笔录进行到一半,一个身穿署长制服的男人突然闯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流程。
见到有人推门,女警立即起身,毕恭毕敬地招呼:“署长,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接到了一起关于未成年的案子,我来问问进展。”谈吐间,他扫了程晚宁一眼,阴翳的眼神令人遍体生寒,“门口有人闹事,你先和其他人解决外面的事,这里由我亲自对接。”
看着眼前面色阴沉的男人,程晚宁第一时间发觉不妙。
偏偏女警毫无察觉,和署长交代了几句便匆忙离开,直奔门外闹事的民众。
此时此刻,接待室内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人。一高一瘦鲜明对比,程晚宁有种想逃的冲动。
但转念一想,自己好不容易从那个噩梦般的地方逃离,大老远跑到外区报警,她不想就此放弃。
署长主动为她敞开门,脸颊褶皱里挤出的生硬笑容意味不明:“这个房间太小了,我们换个地方做笔录。把你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方便我们立案。”
在执法部门里,署长的指令大于一切。能否立案调查,也全部由这里的人说了算。
程晚宁不懂法,网上的报案流程看了半天才一知半解。眼下孤立无援的情况,她只能跟上去赌一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人从接待室出来后,署长高大的身材始终挡在警局大门一侧,直接堵死了她偷偷溜走的路线。
穿过几个办公室来到最里侧的房间,宽敞的沙发令程晚宁眼前一亮。
她坐在沙发上,一一回答了署长的问题。大差不差的提问跟刚才的笔录并无区别,她暗自松了口气。
解决完笔录,署长以“出门查看情况”为由,让程晚宁在房间内稍作等候。
狭窄的过道中央,身穿署长制服的男人背靠着门,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陌生号码,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燃得正旺的烟。
电话结束后,负责值班的警员凑过来,向他汇报:“署长,外面闹事的已经解决了。”
白色烟雾顺着下颚线徐徐扩散,署长抬手拿下嘴边的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点:
“现在关闭所有出入口,通知他来接人。”
……
从进入房间到笔录结束的十五分钟内,程晚宁没有发现异样。
直至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她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默不作声地观察门把手片刻,掏出藏在书包里的水果刀,用尽全力朝房间的唯一一扇窗户刺去——
“啪嗒”。
不是窗户破碎,而是刀子掉落的声音。
出乎意料的,被她用力刺过的地方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纹,反倒是水果刀的尖端有些崩损。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不合时宜的嘲笑,是那令人作呕的腔调:“我们警署的窗户都是经过特制的防弹玻璃,别说小刀了,就算你用子弹也未必能打碎。不过你还挺聪明的,我刚上锁就知道往外跑,可不是每个小鬼都有这种心思。”
程晚宁咬紧牙关,使出惯用的筹码:“你想要钱吗?”
“钱?我不需要那些。”署长大笑两声,露出原本的恶劣面貌,“你能给我的,别人也能给。所以老老实实呆在这儿,等那个人来接你,我保证不会拿你怎么样。”
程晚宁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直接答复,漆黑的眸色混着寒光,阴恻恻地扑在她脸上:“你会想见到他的。”
话音落下,身后的门把手转动起来。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程晚宁呆滞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署长转过身,褶皱堆积的脸上带着一抹轻车熟路的笑:“程先生,人我已经带到了。我通知他们关闭了警署的所有出入口,您可以在这里玩到尽兴。”
听着不可思议的对话,程晚宁惊愕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太阳穴处神经紧绷,大脑混混沌沌转得飞快,终于在短时间内理清了这群人的联系——
这个狗屁署长,从一开始就是和程砚晞一伙的。
她居然误打误撞进了贼窝。
反应过来,她倒吸一口凉气:“‘玩到尽兴’……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程砚晞挑着眉峰,一向刻薄的语气好似淬了毒,“我好吃好喝养着你,还叫司机送你上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后面的内容不宜多听,署长留下一串钥匙后自觉退出了房间,顺手关闭了控制室的所有监控。
这样一来,无论局内发生多么“惊天动地”的事,都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门窗紧锁的接待室内,程晚宁紧盯落在桌上的钥匙,趁其不备夺走了它。
可惜东西还没捂热,就在外力的牵引下从指缝中溜走。
“喜欢偷东西?上午的事还没找你算账。”
那双冷漠疏离的深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嘴角漾起轻蔑的弧度,一声嗤笑从唇边发出:
“前脚刚进校门,后脚就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溜出来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钻狗洞这个爱好?”
程晚宁低估了他的厚脸皮程度:“你对我做了那种事,现在还有脸站在我面前说话?放在监狱里,你就是最适合被枪毙的那种犯人。”
程砚晞欺身上前,明知故问:“哪种事?”
距离在渐渐缩短,她被逼得步步后退,嘴巴却仍不饶人:“你伤害了我朋友,还强迫我。”
“强迫你?”程砚晞玩味地咀嚼着字眼,将她的双手固定在背后的办公桌上,修长的指骨探进短袖衣摆,两指在丰盈处一捏,“是这样么?”
该说不说,眼前的人虽然个子小,胸部发育得却不逊色于任何人,属于捏一次就念念不忘的手感。
程晚宁大叫着,双手却无力挣脱:“你疯了吗?!这里有监控!”
“关了。从我进门起,这里的监控就不会再记录任何画面。”
提到这儿,程砚晞话锋一转,抱着她来到接待室的唯一一扇窗户前,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听说吞武里警署的窗户都是单面的,你猜——你光着身子趴在上面,外面的人会不会注意到你?”
104.崇高的崩坏 yuzh aiwx.còm
从警察局回来后,程晚宁拒绝了和外界的所有交流。连续几天都缩在被窝里,好不容易恢复的饮食再次拒之门外。
旁若无人的时候,她就平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空洞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实在饿得不行了,她会悄悄去冰箱里啃点面包和冰淇淋,但一概不接受旁人递来的食物。
当发现冰箱里的甜点减少,程砚晞气得想笑:“程晚宁,你属老鼠的?现成的东西不吃,非要趁我睡着去冰箱里觅食。”
一天三餐全部撂一边,还以为多有骨气。
放着煮熟的饭菜不吃,指望几个破冰淇淋填饱肚子,真是脑袋进水了。
“我吃什么用你管吗?”程晚宁恼火地瞪他一眼。
就是因为他天天守在家里,她才没办法随意出门。
她越想越气,眼底汇聚厚重的戾气:“还有那个厨师,我说过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你还雇人过来,能不能滚去忙你的事情?”
现在的程晚宁,全然不顾面前站着的人是谁,脏话、谩骂一个劲地往外吐,似乎把程砚晞当成了情绪垃圾桶。
如今的困境是他造成的,他理应当承受这一切。
话音落下,程砚晞黑眸一片阴鸷,抬腿朝她的方向迈去。
卧室角落,被逼到绝路的程晚宁无处可躲,索性一个滑铲钻进了床底。
小个子的优点是可以随意进出低矮空间,躲在狭窄的床底,她甚至还能左右移动。
眼下,程砚晞拿她毫无办法,干脆往床上一坐,冷声开口:“钻进去就别出来了。”
他的意思是要在卧室里常驻,程晚宁火气一点就炸:“有本事你弄死我,在房间里放个炸弹,把我们一起炸死!”
他不咸不淡地轻嗤一声:“安分点,小表妹,我可没有跟你殉情的想法。”请记住网址不迷路powenxue19.com
程晚宁依旧嘴不饶人,隔着一层床铺向上嚷嚷:“程砚晞,你给我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听着床下人骂骂咧咧,男人倒也不生气,只是若无其事地守在原位。
对待这个烦人又有点可爱的表妹,他自认为心态已经放平了许多。若是换成别人,大呼小叫可是要割舌头剁手指的罪行。
不知从何时起,他生气时冒出的残忍念头,逐渐演变为下流的性欲。
那些数不清的萌芽在血液里复苏,以自由生命体的形式向上,成为崇高与卑劣的对立统一。
欲望的另一半潜藏在她的身体里,也仅存在于她的身体。
盯着床下的位置良久,程砚晞脸颊微微抽动一下,心底压下的无名火仿佛已经熄灭:“我可以出去,但你必须乖乖把桌上的饭吃完。还有我给你买的奶茶,过一会就不好喝了。”
说着,他从床上起身,把新买的柠檬茶放在了卧室的书桌上,恰巧是程晚宁最爱喝的那一款。
脚步声渐行渐远,过几秒传来了关门的声响。
程晚宁趴在床底的木板上,忍不住向外张望一眼,方才的那双长腿已经消失不见。
似乎是真的离开了。
她听力很好,能根据脚步声辨别出来人的去向和距离。刚才的动静的确出自门口,她确信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与此同时,腹部空虚的饥饿感来袭。程晚宁咽下口水,终究抵不过柠檬茶的诱惑,缓慢移动着探出头来。
谁知,半个身子刚离开床底,一双强劲有力的手直接将她拽了出来。
眼神交汇之际,程晚宁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还没走?!”
她抬眼望向卧室门口的方向,门确实是关上了,只不过人还留在房间里。
“我上回说得没错,你还真是好骗,一杯柠檬茶就能把你骗出来。”程砚晞揪着她的后领单手把人提起,手中未施全力,黑曜石般的眸子泛着玩弄人心的光泽。
刚才从床上离开后,他并未退出房间,而是反手关上门,停在了床底正好没有视野的衣柜附近。
他知道程晚宁一定耐不住饥饿,所以买了她最爱喝的奶茶。
他拿躲在床下的她没有办法,但可以让她主动出来。
意识到自己被骗,程晚宁瞳孔里却未生出多大的愤怒,满眼只剩桌上可口的奶茶和饭菜。
105.酒席
新外交部部长上任的一个月内,班瓦?普提姆协助美国派来的缉毒警察扫荡了15个毒品交易窝点,缴获一批准备流入美国市场的芬太尼类毒品,在此次缉毒行动中大获成功。
这只是一个开始,禁毒的成果使警方信心大增,马不停蹄地前往情报中的下一个窝点。
在执行任务期间,他们发现这群毒贩往往以低价的方式批量售卖。等买家需求量加大,再逐步往上加价。
毒品的生产成本很低,价格贵就贵在运输途中危险。尤其是背后没有关系网的小毒贩,被警察发现就是人赃俱获。
这种黑色产业多的是亡命徒,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为了碎银几两,他们不惜触犯法律拿命去赌。赌赢了发家致富,赌输了牢狱之灾。可即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依然有数不清的毒贩心甘情愿往枪口上撞。
缉毒行动取得进展的当天晚上,泰国警察为了任务成功而举杯相庆,城市的另一边也同样觥筹交错。
曼谷着名的rca街区,onyx二楼设立了专门接待贵宾的私人包厢。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士举起酒杯,于昏黄的灯光下碰杯一饮而尽。
相比之下,坐在中央的男人穿着较为随意。没有刻意打扮过的行头,身上套了件简洁明了的黑色休闲服,一双长腿肆意交迭,棱角分明的五官在一众成年男性中最为吸睛,好看得不像一个图层。
班瓦捧起盛满拉菲的高脚杯,主动敬旁侧的男人一杯:“程先生,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多亏有您的引荐,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任职。”
程砚晞懒洋洋地举起酒杯回应,嘴不饶人道:“我早就说了,别在大使馆浪费太多时间。坐在这个位置,不比你以前那个破翻译好。”
两人结识时间较长,私下谈吐相对随意,班瓦倒也不介意对方直率的说话方式。
他这次能取代原外交部部长坐上心仪的位置,全靠程砚晞在副总理那儿的牵线。正所谓具备能力的人才很多,真正上位的却少之又少。
程砚晞随口一问:“上任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的一点,当然,主要还是得益于程先生提供的情报。根本用不着我费力调查,那群警察就会主动跑到对面老窝里逮人。”
这叁十天下来,涉及毒品走私的毒贩大大小小落网了几十个。缉毒署的成果有目共睹,他们却不曾想过,计划进行得为何会如此顺利。每次情报都能精准无误地定位到窝点的详细地址和运毒路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内行人提供。
可除了班瓦?普提姆,其他人并不知晓情报从而来,那群警察也不关心它们的出处。只要信息真实有效,提供者是敌是友都无所谓。
人非圣贤,自私即是本质。他们只关心胸口金灿灿的勋章和上头发下来的薪资,至于维护社会治安,那都是身外之事。
“别客气,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剽窃劳动成果。”程砚晞抿了一口拉菲,不疾不徐道,“那群毒贩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配方,学着我把甲苯噻嗪和芬太尼掺到一起,低价贩卖给美国佬。我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配方,就这样被其他人偷走,到头来还要挤占我的市场,你说这群人该不该死?”
自从精神药品“tranq”流入市场,芬太尼类药物一跃成为瘾君子的最爱。他们丢掉了手中的大麻和吗啡,倾家荡产只为吸一口“tranq”。
见新型毒品卖得这么成功,其他毒贩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模仿“tranq”的配方制作同类精神药品,走的还是薄利多销路线。以更低的市场价格传播更多的人口,试图挤占原先的市场。
此举一出,立马吸引了美国海关的注意。越来越多的芬太尼流入引起了美国白宫的重视,总统请求与泰国合作根除毒品,也就产生了现在这一幕。
事情是由那群毒贩闹大的,自然要由他们来承担。程砚晞正愁没法子整顿市场,刚好借这个机会把其余的小毒贩送进去。为了避避风头,负责美国境内运输的敏昂山也缩减了运货量。
如此一来,芬太尼市场陷入短暂空缺。瘾君子们求而不得,只会花更大价钱买同样的精神药品。
听着程砚晞理所当然的言辞,班瓦正要给予答复,一道不和谐的开门声突然打断了二人。
他偏过头,正想看看这个扫兴的家伙是谁,却发现对方是自己带来的艺人。
mike charson是美国新晋的当红艺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道就被娱乐公司安排在c位登场,片酬更是高达上千万美元。
106.残酷
大概是嫌丢面子,charson在地上跪了一会儿,便不安分地向班瓦投来急切的眼神。
接收到他求助的目光,班瓦自动别开视线,不想去管这个麻烦。
程砚晞和charson,前者和后者哪个更重要,他还是拎得清的。
就在两人暗送秋波的时候,包厢门再次被打开。推门声不似刚才那么委婉,像是用脚踹开的。
跪在地上的charson差点被顶开的门撞到,默不作声地往墙边挪了挪。
班瓦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正想看看谁这么能作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与夜店格格不入的稚嫩面孔。
“别催了,我到了、我到了……”
女孩一手拿着冰淇淋,一手捧着奶茶。吸管咬在嘴里,唇边沾了点果茶的水渍。
除此之外,拿冰淇淋的那只手,中指和无名指间还夹着一部手机,似乎在忙着回谁的消息。
两只手都忙得要命,验证了他刚才的猜想。
迟到了这么久,进门方式还如此潇洒,她的下场大概率不会比地上那位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儿,班瓦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似乎女孩下一秒就会变成尸骨。
程晚宁发送完语音,小巧的脸从屏幕上抬起,看着包厢里虎视眈眈的这么多人,错愕地支愣在原地。
抬头的霎那,撞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大脑不可避免地唤醒某些残忍的记忆。
经历了上次警署的事件,她渐渐接受了无能为力的现实,本想尽量避开程砚晞活动,对方却一反常态地提出要带她参加饭局。
尽管程晚宁并不想面对那张讨厌的脸,在坐牢的威胁下也只能乖乖就范。
回过神来,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逼迫自己直面这一切:“抱歉,路上堵……”
话音未落,抬起的腿踢到了一片附有阻力的庞大物体。程晚宁被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右手的奶茶也从吸管中洒出。
“……什么东西?”
她跪坐在地上,懊恼地自言自语。捂着摔疼的膝盖,左手的冰淇淋早已不知去向。
回过头,才发现门口中央跪着一个人。而她心爱的冰淇淋,此刻正倒着插在男人头顶。
华丽的登场。
程晚宁打量着他,烦躁地扯了扯头发。
为什么会有人跪在门口?
本来就矮,还专门挡住过道,不低头根本看不见。
目光交错之际,charson也同样审视着面前的矮子。他极力克制住想要骂人的冲动,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擦了擦头顶。
刚才程晚宁摔倒时,奶茶随惯性从吸管里溢出,不偏不倚倒在了他头顶,还顺手附赠了一个甜筒。
换作平时,charson高低得让她尝尝厉害。可身处外地,他不得不表现出人情世故的宽容。
在场的一片死寂中,程砚晞先一步发话:“谁让你在门口挡路的?”
这话很显然是在指责charson。
可明明罚他下跪的也是他。
charson憋着火,所有怨气化为体面一笑:“对不起程先生,我没注意到有人进门,我这就换个地方。”
宛如天籁的嗓音唤醒了程晚宁的部分记忆,她盯着charson的脸,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一位美国的当红明星,她甚至还听过charson的成名曲。
对着这张被评为“美国最帅面孔之一”的脸,程晚宁感到有些免疫。
真人没海报上好看,脸上堆了厚厚一层脂粉,口红也涂得发亮。
甚至,还不如……
彼时,一道凉薄而低柔的嗓音响起,打断荒诞的思绪:“怎么来得这么晚?学校拖堂了?”
“下雨天不好打车,路上堵了。”
“司机呢?”
“我今天值日,不确定什么时候结束,所以没让他接。”
两人的对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场的没有人清楚程砚晞有个表妹,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女生是谁。只是在这个圈子的潜意识里,小姑娘冒冒失失的言行举止足以让她死一万次。
而且根据对话来看,她似乎还是个学生。
为什么会有学生出现在这种场合?
就在班瓦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程砚晞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示意程晚宁坐下:
“过来,坐我旁边。”
程晚宁环顾四周,一群老谋深算的男人看着就不像善类。斟酌一番,还是不情不愿坐在了认识的人身边。
她坐得有些远,程砚晞伸手把她往自己跟前一拉,随后面向众人,言简意赅地介绍:“这是我的表妹,今年在读高二。”
指尖触碰到程晚宁的腰侧,敏感的身体瑟缩一瞬,她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班瓦没察觉到二人的端倪,恍然大悟:“高二?那应该快成年了,小姑娘出落得真漂亮。”
“才十六岁,还早得很。”
程晚宁不识相地拆台:“我还没过十六岁生日。”
气氛像结了层薄膜,在她开口的一瞬间冻结成冰。
程砚晞不悦地用眼尾扫她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这正合她意。
107.一丘之貉
当着一众男人的面,女服务生被摁在地上连续磕了三四个头。
因为越界的心思和冒昧的举动,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眼下,她不敢说多余的话,只是一味道歉和求饶,恳求面前的男人能够大发慈悲放她一马,这比怎么样都好过。
泪痕晕染开眼线,精心打理的卷发披散在脸前,稍微一动就会走光的暴露衣着,凌乱的姿态衬得她像个失智的疯子。
惨不忍睹的画面,偏偏被程晚宁撞了个正着。
她在洗手间呆了二十分钟,里面的空气太闷,忍无可忍之下回到了包厢。却不曾料到,一进门就是如此混乱的场景。
程晚宁没见到前因后果,不明白这群人为什么要这样,女服务生看起来明明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亦或者说,那群人的手段一贯如此。
凡是触及到他们利益,或是冒犯到他们地位的人,都只有同样的下场。
腌臜污秽的地方待久了,聚在一起的都是一丘之貉。趋炎附势的鸟共用一片羽翼,谁又比谁清高?
在充斥着暴力与性欲的场合中,程砚晞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
他抬手拉过烟灰缸,将雪茄平放在烟灰缸的凹槽:“班瓦,有人在门口,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程砚晞挥了挥手,女服务生被两个工作人员带了出去。打碎的高脚杯和酒水被专人清理干净,方才混乱的过道顿时空旷了许多。
望着女人满脸的泪痕和凄惨的背影,程晚宁不禁思考起,等待她的命运会是什么。
旁人的命运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每逢看见悲惨之人落泪,那一文不值的怜悯心就会作祟。
她必须改掉这个坏毛病。
她不能被这种廉价的东西困住脚步。
看着程晚宁若有所思的表情,程砚晞挑眉询问:“吓到了?”
她摇了摇头,淡然地踏进包厢:“没有。”
那句话说得没错,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当然,她也不例外。
从她被迫与自己名义上的表哥纠缠不清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再也脱不了关系。
泰美联合禁毒会议召开过后,缉毒署的行动初步有了成效。自认为功劳有加的警察领了赏,正忙着和美国dea成员大鱼大肉地庆祝。
层出不穷的正面报道洗刷了网络,所有社会舆论趋向好转。一个月前飞机爆炸的新闻逐渐被掩盖,在时间的轨迹中偏向无人问津。
唯一的变数是,颂查的大儿子——哈伦到警察局拿走了审讯时的全部口供。
口供记录了多名嫌疑人被拷问时的对话,包括那名已经死亡的机组人员。泰国警署的私刑普遍残忍,虽然个别人嘴巴严实,但总归有忍耐不住的犯罪分子交代。零零散散的线索从他们口中透出,拼起来能还原个大概。
据副署长称,哈伦以死者家属的身份到访大都会警察局二局,以了解案件情况的名义从警察手里拿走了嫌疑人的审讯记录。
108.共犯
曼谷最大的戒毒所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刺鼻的药物气味。精神恍惚的瘾君子们状态低迷,压抑到窒息的氛围随处可见。
戒毒社区总共分为两个区域:自愿戒毒和强制隔离戒毒。前者是主动住院,受到的身体难熬相对较少,每天都有特制的药物缓解症状,身体自由也不受限制。
相比之下,强制隔离就没有那么好受了。他们大多是病入膏肓被家属强行送来的,要么就是缉毒局抓获的瘾君子,在外无人关注,社区内自然不受待见。
颂查的小儿子——哈尼克就属于后者。
四个月前,前任外交部部长颂查深陷舆论危机的时候,小儿子被当作转移媒体注意的活靶子推了出去。
专业人员在哈尼克的血液中检测出海洛因成分,却忽略了他胳膊上的注射针孔。
为了在媒体面前洗清自己,颂查不由分说将小儿子送入了封闭式戒毒所,彻底断了父子间的联系。
至此,哈尼克沦为了父亲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逐渐被遗忘在这个权力更迭的时代。
在戒毒所,他没有名字,只有代表犯人的编号。
他被禁锢在厕所大小的单人间,吃着单调又简陋的一日三餐,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长期以来的隔离使他习惯了密闭的环境,以至于再次被带到明亮、宽敞的地方,他竟荒诞地产生了不适应感。
“先生,您能再说一遍刚刚的话吗?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空旷的隔离室里,哈尼克面对两位陌生的不速之客,为他们的话感到无比震惊。
帕比罗面不改色地重申一遍:“你家里的藏书阁,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用你的面部识别开锁,事成后我会给你一笔钱,并放你离开戒毒所,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哈尼克当然知道,那是父亲存放文件的重地,平时连自己和哥哥也不能随便进去。
尽管对面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哈尼克还是犹豫了:“你们怎么知道藏书阁?”
“哎,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们要做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帕比罗聊得有些急躁,嘴巴跟淬了毒似的:“你不会还惦记着那群抛弃你的家人吧?如果不是你那个老爹,你能被关在这种死人地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呆瓜,故意刺激哈尼克:“你爸爸动手的时候,你哥哥就跟死了一样,到现在也没人捎个信给你,你大概早就已经被家里除名了。”
“还是说——你很享受这个地方,快活到不想离开?”
哈尼克当然想走。
他做梦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曼谷最严的戒毒所,强制隔离区的瘾君子们没有任何自由可言,毒瘾上来时会被绑在床上注射镇定剂。他们的待遇甚至没有正规监狱里的犯人高,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任人割宰的小白鼠。
哈尼克在这里的待遇很低,虽然是前任外交部部长的家属,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颂查不喜欢这个私生子。二话不说把他丢进了戒毒所,连一句最基本的关照都没有。
于是,工作人员默认了他是被遗弃的孩子,行为上愈发大胆嚣张。
而现在,有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开出可以放他离开的条件。
听闻帕比罗的话,哈尼克四肢凝固般僵在原地。身体里悲悯的血脉翻涌,血液流经坦诚的欲望,为脆弱的神经带来一丝丝动摇。
“真可怜,从出生起就得不到名分和关爱。不过看你这副懦弱的样子,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戒毒所出来了。”
恨是野心的桥梁,欲念缠身者不得善终。
帕比罗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断挑拨他们一家的关系。
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哈尼克眼前,就有足够的把握确保他不会告密。
即使少年口头上迟疑不决,但那双浸了墨的眼里,分明藏着掩盖不住的欲望。
这种眼神……还真是熟悉。
帕比罗作势要走,协同的部下为他打开隔离室的门。
就在他即将踏出这个房间之时,哈尼克情不自禁地伸手,挽留的话脱口而出:“等……等等!”
背着光,帕比罗满意地扬起嘴角。
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的答复——
“我需要怎么做?”
110.起疑
心理诊所机构的会议结束后,迈克?布什拿着测试量表回到曼谷市中心的那幢豪宅,将检测报告递交到程砚晞面前。
“先生,您知道psychopath吗?”迈克解释着报告单上的专业名词,“那是一种极具危险性的人格障碍,核心特征表现为情感淡薄、冲动攻击性和无视道德约束。”
程砚晞拿起报告扫了一眼,下意识问道:“反社会人格?”
迈克摇了摇头,纠正:“您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完全一样。反社会人格sociopath往往由后天环境形成,一定情况下是可逆的。但我口中谈及的psychopath是天生的犯罪基因,比反社会人格更罕见、更难治疗,也危险得多。”
一大堆专业术语听得程砚晞头疼,他全程只记住了“难治”两个字。
他点了根烟衔在嘴里:“这病治不好?”
“基因问题很难根治,但不排除治愈的可能性,主要还是在于她自己。作为医生,我们可以提供抑制负面情绪的药物,一周服用2-3次,服药期间能缓解她的情绪冲动和睡眠问题。精神类药物切记控制用量,否则有概率导致幻听、幻视等副作用。”迈克把罗列好的药物清单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瓶贴着标签的药盒,“psychopath常伴有某方面的情感淡漠,您表妹就是典型的恐惧缺失,所以她很难对任何事物感到害怕。”
灰色的天空幕布下,烟头的一点猩红格外醒目。
青白色的烟雾在周身缭绕,程砚晞抽出夹烟的手吸了一口,过肺。
眼神落在报告单的最后一行,夹着薄凉。
怪不得每次一见面,她就敢指着他大呼小叫。哪怕枪口抵着脑袋,也能毫不退缩地骂他畜牲,面对面跟他叫板。
原来,她根本没有“恐惧”那玩意。
临走前,迈克把检测报告和药物留在了书房,郑重其事地叫住了他:“最后,我想向您确认一个问题。这件事很重要,请您务必如实回答。”
待程砚晞投来视线,他眯起眼,问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患者是否在近一年内,服用过其他精神药物?”
心理咨询的当天晚上,美国费城港口传来音讯。
等迈克?布什交代完药物相关的事宜,程砚晞把东西送到了程晚宁房间,亲眼盯着她把今日份的药吃完,才赶去美国解决事情。
费城港口位于宾夕法尼亚州东南部,特拉华河与斯库基尔河交汇处的上游右岸,南距河口特拉华湾约89海里,全年畅通无阻。
其中200个泊位里,将近五分之一停靠的货船藏有运往美国的芬太尼药物。它们被拆分藏在大大小小的集装箱底部,或与其他物品融合在一起。这样一来,即使某一处集装箱的货物被海关发现,损失的也只是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美国海运主要由敏昂山负责,他这次急匆匆地通知程砚晞过来,正是因为集装箱内的货物出了岔子。
见到来人,敏昂山心怀愧疚道:“抱歉晞哥,是我管理不当。这次芬太尼运货,不知道被哪个眼红的同伙走漏了风声,在海关引起了dea的注意。”
dea,即美国缉毒署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的简称,隶属于美国司法部的联邦执法机构,与联邦调查局fbi共享对管制物质的管辖权,拥有海外执法权。
程砚晞没少跟dea的人打过交道,一旦惹上可以跨国执法的缉毒警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抬眼询问:“事情解决了没?”
敏昂山点头如捣蒜,生怕漏说一点儿信息:“跟我对接的是个老警,贪财得很。下午刚花了点钱打发掉,货物没有损失。”
“贿赂的钱拿账单找罗西蒙从财务里扣,还有泄露情报的事,想办法撬开那个老警的嘴。不够就加钱,打听到消息第一时间给我汇报。”
待敏昂山应下,程砚晞余光注意到他身后的人:“手臂怎么回事?”
只见敏昂山背后,负责协助走货的阿文左臂缠着两层纱布,似乎是刚受了伤。
敏昂山抢先替他回答:“前天圣迭戈走货时,被巡逻的警方盯上了。阿文为了保护货物左臂中枪,一直被那群人追到国境线附近。”
程砚晞的一片原料地设在蒂华纳,属于墨西哥西北边境地区。美国巡警在这方面没有执法权,即使个人吃亏也不敢随意跨越国境线。
“伤势怎么样?”
“谢谢晞哥关心,没有大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听罢,程砚晞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眉心紧蹙:“好端端的,怎么会接连被警察盯上?”
他从小跟随老爷子做事,那些入境流程早在初次接触就轻车熟路了。美墨边境的重要关卡也早已打通,按理说不该有任何差错。
敏昂山推测:“或许跟美国新颁布的政策有关。从上个月开始,码头遍地都是巡警,我们只能趁半夜摸个空闲。”
自从掺有甲苯噻嗪的芬太尼出现,新型毒品“tranq”一发不可收拾。向来不动声色的白宫甚至亲自出面,将这类药物列为国家新兴威胁,全方位下达限制政策。
白宫一发话,就意味着事态变得严重。这是芬太尼在美国泛滥十多年都没得到的待遇,他们势必要将新型毒品驱赶出境。
111.军事专家
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市,市郊叁角洲南面的措瓦森半岛最南端,坐落着一片被加拿大领土包围的美国飞地。
罗伯茨角属于华盛顿霍特科姆县的一个普查规定居民点,虽为美国48州的一部分,却不与其他本土陆地相连。所以要想通过美国陆路前该地,只能先入境加拿大。
为了找到那片不起眼的海滨小镇,程砚晞费了不少功夫。
但他不是来度假的,那里面藏着他想要的人。
从公路边下车,一座高大的界碑映入眼帘。那是边境线最西端的陆地点,划分美国与加拿大领土的标志。
界碑右侧,一座相对独立的院落被措瓦森居民住宅包围。辉子上前敲响铁门,门缝中很快探出一张饱经沧桑的脸,是年近五十的洋人面孔。
见到门外的不速之客,奥利弗?加西亚不免感到害怕,下意识拉着把手往回关,却被外面的人一手抵住门缝。
“急着关门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程砚晞靠在门上,扬起的眉梢仿佛在笑,却又不见亲和:
“客人远道而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奥利弗紧张地吞咽下口水,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你们是谁?”
“我们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件事需要您老人家帮忙。”
“什么?”他的视线始终徘徊在门外全副武装的人身上。
一排雇佣兵手中无一例外携带了枪械,看起来随时能给他一发子弹。
这哪里是做客,分明是玩命。
奥利弗叹了口气,迫不得已妥协:“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力所能及帮助你们。但请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五岁的儿子正在屋里睡觉。”
听到满意的回答,程砚晞偏过头,懒懒开口:“辉子,把枪收起来,吓到加西亚先生就不好了。”
辉子从上至下观察了一遍奥利弗,确认对方没有携带武器后才缓缓放下枪口,背后跟随的几人也不约而同撤下武器。
“既然孩子在屋里睡觉,那我们就去客厅谈谈。”程砚晞抬眼打量一番院落,随即长腿一迈,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怕前方藏有隐形威胁,帕比罗大叫着跟了上去:“晞哥,等等我!”
一帮人就这样闯了进来,像强盗似的。
奥利弗拦不住,也不敢拦。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几个雇佣兵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们的头目似乎还算理智。
本着不惹事的想法,奥利弗乖乖跟进客厅,给这个看起来“还算理智”的人倒了杯茶。
程砚晞却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地点出了对方的身份:“加西亚先生客气了,不,或许我该叫你奥斯汀?布林顿先生。”
听到久违的称呼,奥利弗心尖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否认:“我想你们认错了,我一直以来的姓名都是奥利弗?加西亚,一个生活在罗伯茨角的普通退休工人。”
“你姓什么名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程砚晞没有兴趣和他打哑谜,直接拆穿了他的谎言,“如果没猜错的话,屋里那位恐怕也不是什么儿子,而是你的小女儿——艾米?布林顿。”
“虽然你假死后改名换姓,跑到这个偏僻的海滨小镇充当普通人,但你的两位孩子还是随了你原来的姓氏。”
他尾睫上挑,眸底深处藏着一份漫不经心:“想要找到他们并不难,需要我证实刚才的话么?”
嗓音仍是柔和的,锋利的眼眸却隐有戾气。眼皮薄薄下压时,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听闻此言,奥利弗再也绷不住体内肆虐的惊恐,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苦苦恳求:“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们……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们,他们还小……”
“这是哪里的话?”程砚晞轻轻推开摆在面前的茶叶,示意辉子把奥利弗从地上拉起,“加西亚先生可是我们的贵客,我怎么会伤害你的家人?”
他摆摆手,帕比罗立即心领神会地搬来叁个箱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个开启。里面分别装满了厚厚几沓钞票,清一色的最大额美金纸币。
突然搬上来这么多钱,奥利弗惊得下巴快要掉下。
“这是我送给加西亚先生的见面礼,箱子里一共有3000万美金,可以当场核对数量。”
迎着对方错愕的目光,程砚晞薄唇轻启,简明叙述了一番来意,并把箱子推到了奥利弗跟前:“无论你答应与否,这笔钱我都会留下,就当做今天不请自来的赔礼。”
在出发之前,他花了整整一晚的时间,打听这位“加西亚先生”的信息和事迹。
112.图纸
罗伯茨角西侧,乔治亚海峡环绕的地方,一小片植被茂密的丛林覆盖沿岸,其中藏有一座不为人知的个人研究所。
这是奥利弗?加西亚假死前在边境地区建立的工作室,本想着等年纪大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顺便做点感兴趣的研究,却没想到有一天会提前退休。
奥利弗解开工作室的门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令他咳嗽两声。他挥了挥鼻前的尘埃,带头迈进研究所的大门。
自从五年前妻子病逝,他就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两位孩子身上,很少有时间光顾这里,以至于房间内堆积的杂物看起来有些脏乱。
奥利弗在储物室整理资料的间隙,辉子正忙着打扫其余几处房间。
程砚晞守在门外等候,闲暇之余环顾四周:“有其他人知道这里么?”
这一带属于沿海地区,本就少有人经过。恐怕路过的人怎么都想不到,这片看似和谐的树林深处藏着一座军事武器的研究所。
奥利弗摇了摇头,回答:“没有,这是我五年前建立的私人研究所。平时工作都在基地进行,下班后偶尔会来这里。不过那都是我的业余时间,密码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话音落下,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奥利弗背后探出头来,是上午在二楼睡觉的那位。
她扒着父亲的外套,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一双灵动的眼睛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又因为害怕陌生事物,只敢躲在父亲背后偷看。
程砚晞撩下眼皮扫了一眼,蛮可爱的小女孩,天真又懵懂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时期的她。
只是胆子太小了。
哪怕在浴血奋战的幼年时代,她便不会对任何事物畏手畏脚。
奥利弗捋顺女儿的头发,哄她:“艾米乖,爸爸在忙,让那边的哥哥陪你玩。”
这话指的是刚打扫完卫生的辉子。
小豆丁看了一眼辉子,抱得更紧了:“不要,那个哥哥皮肤好黑,胳膊上有条疤,好可怕!”
“小孩子不懂事。”奥利弗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无奈之下把女儿留在了身边。
辉子完全不介意这些:“没关系。”
童言无忌,这才是见到武装暴徒的真实反应。
任何人对陌生事物都抱有恐惧,更何况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如果能做到完全不害怕,那只能是神经里缺了根筋。
比如远在泰国的那位。
奥利弗把女儿揪到身前,向众人介绍:“先生,这是我的小女儿——艾米?布林顿。今后的时间,麻烦你们保护好她的人生安全。”
他这番话有两层意思。
一是为了让众人确认女儿的长相,方便他们派人保护。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向雇主表示忠心。
合同已经谈拢,并且程砚晞已经送上了定金。如果奥利弗中途违约或者跑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没有背叛程砚晞的想法,但为了让对方放心,他把年幼的女儿带在身边,当做给到上级的人质以表忠诚。
虽然初印象不好,但经过短暂的相处,奥利弗发现这人对部下还不错,至少身边几位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开出的薪水也令人难以反驳。
无论隶属于正反两方,和一个大方的老板合作总归没有坏处。
廉价的正义感在利益诱惑前溃不成军。早在车祸假死的那一刻,他就抛弃了基地科研人员的身份。
113.生日
曼谷时间22点40分,万籁俱寂。城市的高楼大厦间只能看到狭窄的黑色幕布,夹杂着细碎的星光闪烁其中。
程晚宁躺在床上,好不容易送走了唠叨的心理咨询师。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做,身体却满是疲惫。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出去的信息仍然没有回复,如同石沉大海一般陷入僵局。
自从那夜过后,朱赫泫就音讯全无。最后的画面只停留在有人从后门进入了别墅,至于后事如何,她全然不知。
一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他伤好些没有。
由于没去学校,程晚宁无法确认对方的行踪,也无从下手。她就像一个被集体隔绝在外的陌路人,终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醉生梦死。
就在手机快要自动熄屏时,一则消息从最下方弹出。她激动地下拉,终于看见了对面的回复:
【我刚办理完出院手续,今天临时回了趟香港,明天返校来班级找我。】
简短的一句话,没有描述自己的伤势,只是让她第二天来学校找他。
但既然说的是“出院”,那大概率已经康复了。
看到这儿,程晚宁稍稍松了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考虑到明天要返校,她决定早点睡觉,把更多的事情留到当面询问。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像男性的步伐。
她回想起被药物支配的噩梦,飞速倒扣手机,顺便踢上垃圾桶的翻盖,慌不择路地朝门外大喊:
“吃完了,吃完了!”
程砚晞离家的这几天里,盯着程晚宁吃药的任务交给了素察。
这项任务看似简单,素察却费了一大番功夫。只要她闹脾气不吃,他就站在边上不动,走到哪儿都跟着,直到把药吃完为止。
这样灼热的视线一直持续到半夜,等程晚宁进房睡觉,他才拿着药离开,然后第二天周而复始。
生性自由的程晚宁受不了这样的监视,为了摆脱这个跟屁虫,她宁愿第一时间把药吃光。
然而,这粒白色药丸比她想象得难吃。一粒指甲盖大,掺水都咽不下去。呕吐感强烈的时候,就趁素察不注意丢进垃圾桶里。
本以为这样能糊弄了事,谁知对方严格听从了程砚晞的指令,每逢目标有火气上来的迹象,就“遵循医嘱”给她喂药。反复几次,把程晚宁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医生规定一周用药不能超过三次,一次两粒,他就按最大限度给她投喂。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生怕她哪天因为没有吃药饿着。
眼下有人推开了门,却不是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程砚晞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眉稍稍扬:“什么吃完了?”
程晚宁抬头望了一眼,心里不免发怵:“……药,你让素察给我吃的白色药丸。”
如果是心理医生亲自开出的药,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吃。可问题就在于,这是程砚晞给的。
没有药名,没有标签。她甚至说不清,这粒不可名状的物体里是否掺了砒霜。
见别墅的主人已经回来,素察识相地退出了房间:“晞哥,我看着她吃完了这周的药。既然时间不早,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程晚宁跟着附和:“我吃完药也有点困了,明天还要返校,有什么事后面再说吧。”
事实上她根本不困,这样说只是为了赶走房间里的其他人。
为了表现出疲惫的姿态,她配合地拉上被褥,作势要躺下。
殊不知,程砚晞一眼就看穿了她拙劣的演技,不紧不慢地踩上垃圾桶踏板,翻盖应声弹开。
只见空旷的内胆底部,藏着三粒明晃晃的白色药丸。
他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面不改色地问:“吃药吃到垃圾桶里了?”
上周发烧的时候,程晚宁每天要吃三粒退烧药。大概是嫌多,她总是趁别人转身偷偷扔掉一粒。
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实际上被他尽收眼底。
自那以后,程砚晞就记住了她的这个习惯。
他撩下眉峰,戏谑的目光游走在面前人身上,似是一场无声的掠夺:
“坏毛病一点儿没改,既然管不住手,不如我来帮帮你?”
气氛一瞬间变得凝固,程晚宁尴尬地咳了两声:“总共六粒,我不是吃了三粒吗?我又没什么病,而且你连药的作用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敢放心吃?”
“我大老远回来,不是为了听你吵架的。”意料之外的,程砚晞放软了态度:“怎么样才肯乖乖吃药?”
放在平时,他九成九要盯着程晚宁把药吃完,然后凶巴巴地威胁她再丢掉就剁手。
可谁让明天是她生日,他不想在这样的特殊日子,给双方留下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见他难得让步,程晚宁有了主意,趁火打劫:“你以后别管我。”
“我不管你,你死在外面了怎么办?”嘴巴依旧跟淬了毒一样。
她放宽条件:“那除了遇到危险以外的事,你少管我,也不能凶我,能做到我就按时吃药。”
“行。”程砚晞答应得爽快。
反正又没说不能碰她。
“那我们说好了。”程晚宁眨巴着眼,伸出小拇指要跟他拉勾,那认真的神情别提有多可爱。
男人配合地勾住尾指,食指上的钻戒在暗色调的夜幕中格外惹眼:“下次再敢偷工减料,就把垃圾桶一块儿吃下去。”
程晚宁慢吞吞地应下,视线下意识聚集在那颗璀璨的蓝宝石上。
她忍不住问:“这个戒指……对你很重要吗?你好像经常戴着它。”
从第一次暗巷见面,她就注意到这个细节,并作为嫌疑犯特征汇报给了警方。
从警员的反应不难看出,这枚戒指似乎跟了他很久,久到已经成为人们认出他的标志之一。
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他这种家里金银财宝一大堆的人,也会格外珍惜某样东西吗?
程砚晞轻描淡写地答:“这是我十八岁那年,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成人礼?你自己送给自己的?”
“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其他人会送我礼物。”他语气平淡,波澜不惊的眼里没有多余情绪。
程砚晞的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离世,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收到过所谓的生日礼物。
114.礼物(h)
时钟的指针悄然重迭在零点的界限,蛋糕被程晚宁切得东一块西一块。奶油大口送入嘴中,很快便有了饱腹感。
眼见夜深,她准备回房休息,顺便换下这身厚重的礼服。
迈上楼梯的第一层台阶,背后的声响叫住了她:“去哪儿?”
程晚宁拽了拽领口的蝴蝶结,被布料勒紧的胸口终于偷得一丝喘息:“换衣服,这身裙子太热了,胸围也有点紧。”
程砚晞坐在沙发中央,双手闲散地搭着两侧扶手,目光驻足在女孩掀起的领口,带着明目张胆的审视:
“那就脱掉。”
起初,程晚宁没理解他的话中之意,迷迷糊糊地应了声,下一秒又听见他说——
“不用去楼上。”
程砚晞眯起黑眸,眼底掠过一抹玩味之色:“就在这里脱。”
滚烫的目光沿着裸露在外的锁骨一寸寸下移,掠夺似的流经每一片肌肤,撩拨得她耳根发烫。
程晚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在客厅里换衣服?”
他说得理所当然:“家里又没有别人。”
“你不就是……”
话还未完,便被沙发上的人打断:“你全身上下几块地方,我哪里没有看过?”
荒诞的字词连词成句,随性又轻佻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
“别开玩笑了,表哥。”
程晚宁羞恼地咬紧牙关,正琢磨着怎么摆脱这个变态,头顶忽然降下一片阴影。
程砚晞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背后,单手扯开礼服后面的绑带,方才紧绷的束缚感顿时一扫而空。
没有了松紧控制,裙子正面的领口瞬间松垮下来。没等程晚宁伸手护住,礼服已经迅速滑落在地。
她手足无措地抱紧身上仅有的内衣,惊呼:“你干什么——”
紧接着外衣褪去的后一秒,胸罩扣子被人粗暴地扯开,露出丰满的胸部和光滑的脊背。
因为一直没接触外界的缘故,胸口的乳粒凸起并不明显,看上去小小一颗,像还未发芽的种子。
程砚晞捎起茶几上的软尺,在她胸上裹了一圈,绕过那两颗小巧的红豆:“帮你量胸围。”
程晚宁慌乱地挥舞四肢,用力推搡着他:“不需要!快走开!”
他唇角一掀,随口搬出一套幌子:“这次定制的礼服小了,不搞清你的胸围,下次再弄错怎么办?”
“没有下次了,你这个变态!我要告诉爷爷,然后跟你断绝关系,我今天就要从家里搬出去……”
程晚宁胡乱嚷嚷着,借此发泄被戏弄的怒火,幼稚的骂人词汇一个接一个,全然忘记了自己与程砚晞之间悬殊的身份差距。
“你要怎样?”程砚晞轻蔑启唇,毫不留情地奚弄:“带着一身精液,哭哭唧唧地找爷爷告状?”
许是字眼太过直白,落入耳畔的片刻,程晚宁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相信么?就算信了你的话,他又能拿我怎么样?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
程砚晞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嘴角牵起一丝冷意:“别忘了,他一把68岁的老骨头,什么时候断气还得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手中的软尺猛然勒紧,在乳房上压出一圈清晰的痕迹。
滑嫩的乳肉似奶油般从周围溢出,白皙的胸口瞬间多了一道勒紧的红印。
在背后那道力的牵引下,程晚宁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双手死死拽住胸前的软尺:“别勒、好紧!要喘不过气了!”
软尺沿着她的胸部绕了一圈,多余的部分揉成一团攥在程砚晞手里。他略微收紧,她就跟着往后退一步。直至听见她的叫声,才玩够似的松开手。
终于脱离险境的人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对刚才的情景感到心有余悸。
程砚晞垂下眼帘,摁住她平直的脊背,戏谑地俯视着身下的人:
“小表妹,一段时间没管教你,忘了谁才是主人?”
115.人前不熟
经历过一夜猛烈的性事,程晚宁的两腿之间隐隐作痛。
翌日是周一,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顾不上下身的疼痛,头也不梳就邋里邋遢地往学校跑。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学习,而是急着找朱赫泫索要答复。
自从对方回信过后,程晚宁把所有想问的问题都积攒到了返校。好不容易等到一觉醒来,教室里却不见人影。
属于他的座位仍然是空的,课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证明他这段时间都没来过学校。
见到她,菲雅第一时间看了看钟,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咦,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程晚宁攥住她的肩膀,气喘吁吁地问:“你这段时间里,有见过朱赫泫吗?”
菲雅摇了摇头,满脸不解:“你上次不是说他在送给你的项链里放窃听器吗?我还以为你们闹掰了呢。”
“那个是误会。”
来不及解释太多,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掠过教室门口,正是她苦苦追寻的面孔。
只见朱赫泫单肩背着书包,埋头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到角落最后一排的位置。
他像是没有睡醒,眼周一片青灰色氤氲着浓浓的倦意,大病初愈的脸色略显苍白。
程晚宁立即追了上去:“你伤好些了吗?”
看见来人急匆匆的表情,朱赫泫先是一愣,随即清醒了许多:“好多了,我基本上已经没事了。你发的消息我都收到了,但前些天刚做完手术不方便打字,周围又有别人盯着,所以一直等到昨天才有空回复。”
“我看看。”
程晚宁不放心地拽过他的手臂,扒出藏在长袖里的右手,终于看见里面完好无损的小拇指。
她这么着急,朱赫泫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因为对面的焦急沾沾自喜,反过来勾住她的手指,轻佻启唇:
“要牵手吗?”
程晚宁没理会他的调戏,秀眉频蹙:“我说认真的,你伤好了吗?会不会有后遗症?”
话音落下,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宣布班主任要来检查。空中顿时作业乱飞,有一本差点砸在了朱赫泫身上。
一位男生嬉皮笑脸地来拿作业,半句道歉也没有。朱赫泫倒也不生气,拾起练习册波澜不惊地递了回去。
仿佛习惯了周遭的吵闹,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场断指再接手术而已,没那么严重。多亏那天伯叔来得及时,我这根小拇指还能用,修养一个月就差不多恢复了。”
在程砚晞带人闯入的间隙,朱赫泫趁机触碰手机按键,拨打了伯叔的紧急电话。对面刚好在泰国办事,不出半小时就带人赶到现场,把受伤的他送到医院手术。
见惯杀伐的黑帮对这种事很是精通,伯叔命人用容器储存好断指,第一时间联系医院进行手术,这才保住了朱赫泫的小拇指。
其实有时候,程晚宁挺佩服他的,能一个人扛住这么多事,即使生气也不会浮现在表面上。
朱赫泫调侃似地蹦出一句:“久仰大名,你表哥下手还挺狠的。”
“所以说,我让你少跟他接触嘛。”程晚宁心怀愧疚道,“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跟着我找到你家里去。上次在ktv也是,他似乎盯上你了。保险起见,我们以后还是不要一起出门了。”
朱赫泫最怕她说这句话:“可你这样,不就意味着向他妥协吗?”
“那也不能……”
话刚出口,便被他打断:“比起这个,你不关心关心我吗?”
朱赫泫故作无奈地抬起脸,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言犹未尽的凄苦:“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刚拆完纱布就跟着伯叔回香港,今天凌晨又坐了四个小时飞机赶回来上课,腿都坐麻了……”
程晚宁直击命脉:“那你下次站在飞机里。”
“你好狠的心。”
刚受完身体的伤,心里也紧跟着受挫。
跟思维跳跃的人示弱永远没有结果,他放弃卖惨,果断转移了话题:“没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看见你的学生证了。”
与此同时,班级靠门的位置爆发出熙熙攘攘的动静。凶神恶煞的老师瞬移到班级门口,怀里抱着一大迭试卷。
116.“不该惦记的东西,不要惦记。”
趁客人享用点心的功夫,程晚宁抱着新收的礼物到卧室查看。
包装盒内是一支大牌口红,许多明星都在用的同款。涂起来显色,又没有正红色那么艳丽,最适合她这种正值的少女。
程晚宁站在镜子前照了一圈,薄红胭脂落在嘴角,红唇润泽得快要滴出水来。
试完妆,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口红,连同礼盒放回抽屉。
一番接触下来,她逐渐改变了对莱斯蒂的初印象。
或许,她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
与此同时,莱斯蒂吃完点心,在一楼大厅里晃悠。
茶几上放着一个礼盒,刚好被她瞥见,精致的包装看起来价值不菲。
本着好奇心的驱使,莱斯蒂环顾四周,伸出手拆开了礼盒上的丝带。
银色的链身率先映入眼帘,翻过来,正面还有一只蹁跹的钻石蝴蝶。
她愣在原地。
莱斯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由货真价实的格拉夫粉钻拼成的首饰珠宝,英国顶流设计师的杰出巨作,拍卖成交价高达4000万美元。
纯粹的粉色钻石,颜色浓郁且净度极高,不含任何杂质,无数宝石鉴赏家梦寐以求的藏品。
而莱斯蒂从辉子那里得知,程砚晞昨晚参加了一场拍卖,目标正是这串价值连城的珠宝。
起初,她只觉得罕见,一个精通枪械的法外狂徒居然会对首饰感兴趣。
哪怕他是为了个人收藏,她也无所谓。
可偏偏是送给别人的。
一场小女孩的十六岁生日,值得他大老远赶到英国竞拍,再花大价钱把压轴拍品买回。
六点从罗伯茨角离开,七点半就跨海抵达英国,然后又在十二点前赶回曼谷为表妹庆生。
即便是为了家产逢场作戏,倒也不必那么认真。
莱斯蒂僵在桌前,清晰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刺痛,犹如一根藤蔓缠住她的身体,尖锐的倒刺使她渗出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过。
明明他们有着不可跨越的血缘关系。
可人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
恶念滋生,打破潜意识的礼仪涵养,任由痛感牵扯掌心脉络,触碰那串不可玷污的珍宝。
程晚宁显然是不知道这个项链的价值,才把它当成普通饰品放在茶几上。
这给了旁人有机可乘的间隙。
莱斯蒂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伸手把礼盒藏入包中。
不是为了钱,而是那廉价的嫉妒心作祟。
莱斯蒂从小生活在人人羡慕的富裕家庭,从没吃过生活方面的瘪。少有的几次栽跟头,都落在程砚晞这里。
父母的无条件宠爱把她养成了任性的性格,再加上程砚晞的默许,她才敢在外人面前这么放纵。
莱斯蒂垂眸注视包里的项链,头一次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她描述不好这种复杂的心情,哪怕清楚明白这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想被他人占为己有。
以嫉妒为名的欲望操控大脑,她端着美丽高傲的姿态做最下流的事。
恶念一旦扎根,便覆水难收。
滚烫的爱演变为面目全非的欲望,吞噬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程晚宁发现项链不见了。
这两天,她一直窝在家里,除了吃蛋糕就是打,期间还接受了一次心理咨询,把礼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晚上,程砚晞回家提起项链的去处,程晚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东西不翼而飞。
她蹲在茶几边上一阵翻箱倒柜,又将寻物范围扩大到整个一楼,上上下下全搜了遍,却怎么也找不到礼盒的影子。
最终,她无可奈何地对程砚晞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的傻笑:“我记得前天放在茶几上了,怎么会找不到呢?难道是已经收起来了?”
大眼睛眨巴眨巴,嘿嘿乱笑的傻样像个痴呆。
程砚晞看得心里窝火,嘴角的冷笑令人心颤:“找不到项链,你就别回来了。”
他气的不是4000万美元,而是程晚宁没心没肺的态度。
送出去的礼物不超三天,呆在掌心还没捂热就不见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只有床上挨操的时候最闹腾。
117.举报
临近期末,程晚宁去学校看了一眼自己的考场,顺便提前捎回了假期作业。
三班的作业依成绩而定,排名靠前的同学可以根据分数减量,成绩越差的作业越多。像程晚宁这种吊车尾,免不了老师的“差生关怀”。
不出意外,她要把包里的十二本作业全部抄完。
慢吞吞地移到家门口,本以为能把厚重的书包就此卸下,谁知屋内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句——
“出去,谁允许你进来的?”
“……”
差点忘了这茬。
程晚宁背着山一样的课本,拍打着门求情:“表哥,先让我进去吧。我今天背了十几本寒假作业,书包好重的。”
“你作业多,跟我有什么关系?”对面十分没有人情味地回了一句,“上回不是说了,找到项链之前不许进门。”
“不要哇,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她在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意识到没用后,立马换了一副姿态,信誓旦旦地承诺:“你先让我进屋,我一定能找到。”
话音落下,门终于从内打开。
一条项链被猝不及防地丢到怀里,她赶忙接住。
头顶落下一道清冷的嗓音,似冰棱割破早秋的日光:
“收好了,下回别弄丢。”
“你——”程晚宁怔怔望着手中的项链,神经大条地冒出一句:“你自己把项链藏起来,然后让我找?!”
程砚晞第一次见到如此神经的人:“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辛辛苦苦找回项链,没句感谢就算了,还污蔑他自导自演。
程晚宁捧着项链怔愣半晌,终于反应过来:“你找回来的?你从哪里找到的?”
“你还有脸问?”他神色冷淡夹杂着不耐烦,扬起下巴倨傲地看过来,“下次再弄丢,就没有这么好办了。”
程晚宁昂起脸,不知死活地问:“如果再弄丢,就怎么样?”
不知是相处太久还是对方纵容的次数太多,她说话逐渐变得无所顾忌,没有了小辈与长辈之间的拘谨。
程砚晞倒也没有生气,垂眸瞥了眼她头顶翘起的发丝,声线散漫,听着不大正经:
“就把你头上的呆毛扯了。”
她悻悻抬手,护住自己宝贵的头发:“……”
敏昂山更换路线的这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许是港口偏僻的缘故,码头上没什么巡逻的民警。敏昂山和阿文单独运货,把甲苯噻嗪藏在真实的肥料底部,伪装成种植葡萄等农作物的原料,轻易躲过了海关检查。
凡事有求必有舍,人少的码头隐蔽性更高,但同时意味着货物运往费城市内的时间大大增加,陆路途中遇到风险的可能性也越大。
走货的第三天,敏昂山接到命令,回到原先的费城港口接手新一批货物。
这一次,程砚晞没让他另辟蹊径,而是就地把甲苯噻嗪和芬太尼运往费城境内。
敏昂山不敢过问,只是照做。
程砚晞在墨西哥的马德雷山脉有一座制毒工场,送往美国的货物往往会从卡莱西科小镇入口。
卡莱西科是美墨边境的小镇,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也是美国冰毒走私的最大关卡。作为运输的重要节点,那里的关检人员已经全部被程家打通。
五天后,制毒工场会送来第二批货。依旧是敏昂山和阿文负责主要运输,其他部下协助。
然而,就在五百公斤冰毒整整齐齐抵达费城港口的当晚,他们遭遇了美国海岸警卫队的拦截。
美国海岸警卫队(united states coast guard)俗称美国海警,是国家负责沿海水域安全、打击毒品走私、执法及救援的武装力量,隶属于国土安全部。
夜深人静之时,阿文刚准备卸货,一群身着制服的执法人员忽然将他围住,少说有二十来个。
敏昂山反应快,利用间隙提前向程砚晞发送了信号,并主动留下与警卫队的人周旋。
为首的男人往前一步,套用官方说辞:“我们接到举报,9月24日凌晨一点,从卡莱西科小镇运往费城港口的集装箱内藏有500公斤冰毒,请配合我们例行检查。”
敏昂山盯着他胸口的军衔标志,不卑不亢地笑道:“警察先生,我们可都是一些老实本分做生意的商人,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戴维斯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份执照,机械般生硬的语调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工作执照,我们有权对箱内物品进行逐一排查。”
敏昂山知道这次碰上了硬茬,试图找借口拖延时间:“不是我不想,只是这集装箱内都是准备出售的货物,一旦拆封就没法卖了。我们一个月就挣个千把块钱,万一检查出来没有问题,我们的损失谁来负责?”
他装得楚楚可怜,像一个被生活压榨的可怜商人。然而海岸警卫队的人并不吃这一套,一群人视若无睹地绕过他,准备上手开箱。
距离箱门一步之遥时,忽然有人挡在了中间。
程砚晞掀起眼皮,随意抬眼打量一番眼前的人:“听说,有人想开箱检查我的货物?”
见他赶到,敏昂山偷偷松了口气。
118.短暂的野心
程砚晞之所以更换运货路线,除了躲避dea的视线,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粗暴的原因——
他排除了举报者的身份。
在偏僻港口的这两天,走货由敏昂山和阿文单独进行,全程没有出过岔子。但一回到费城港口,就遭遇了海岸警卫队的拦截。
他缩小了怀疑对象的范围,几乎可以确认,通风报信的人就在负责美国走货的那一堆里。
为了查清举报者的具体身份,程砚晞带人来到戴维斯的办公地点。
海岸警卫队的第五区总部位于弗吉尼亚州朴次茅斯,负责宾夕法尼亚州、新泽西州南部、马里兰州、弗吉尼亚州等地区的治安,昨晚的费城港口正属于第五区的执法范围。
清晨,人一天之中最困倦的时辰,敲门声惊扰了窗外小憩的飞鸟。
门内的嗓音十分暴躁:“进来!”
从昨晚回来起,戴维斯的心情就没好过,第五区的所有同事都成了他的泄火对象。
大老远到码头蹲人,不仅一无所获,还倒贴过来赔了一笔钱。
当着所有部下的面丢足了脸,戴维斯气不过,势必要顺着网线揪出那位匿名举报者。
等他逮到那个传递错误情报的人,少说要扒了对方的皮。
在心里唾骂了一万遍举报人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他并不想见到的脸。
戴维斯皮笑肉不笑道:“先生,如果你是为了昨晚的事而来,我记得我已经给过赔偿金了。”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可没有闲心追着那叁瓜两枣不放。”程砚晞迎着他抗拒的目光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上墙边的沙发,“我这次过来,是想换取举报者的信息。”
他别有深意地吐出几个字:“——用你感兴趣的东西。”
对于贪官受贿,程砚晞很上道。
在来之前,他通常会调查出目标人的喜好,实现各取所需。
戴维斯爱钱,他恰巧不缺。
听了他的话,戴维斯有些动摇,但还是故作为难道:“近期我们的确接到了两次非法交易的举报,但举报者都是匿名。而且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东西,我们做警察的很难向外人透露。”
然而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老谋深算的眼睛眯起,只留下一道窄小的缝隙:“不过——倘若你能奉上一些诚意,我倒是可以考虑深入调查一下,给他安上一个传播虚假情报的罪名。”
他还在记恨昨晚的事。
程砚晞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抬手示意辉子把东西送上。
一张金额处填写着50万的支票丢在桌面,戴维斯看得两眼放光。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他这种常年受贿的老狐狸。
程砚晞坐在原处不为所动,淡然的语气奠定了局面:“我们做生意的容易遭同行嫉妒,给您添麻烦了。”
戴维斯不愧是个见钱眼开的,闻到钱味儿立马变了口气,嬉皮笑脸地承诺:“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
程砚晞总能轻易俘获人心,因为他最懂人性的弱点。
这是一个看似和平,却又暗流涌动的年代。
人们永远在为自己的利益奔走,通用货币是赌徒们的共同筹码。
一张轻飘飘的支票就能动摇意志,这类人最好对付了。
戴维斯虽然贪财,办起事来却一点儿也不马虎。
不出半小时,一张照片连名带姓发到了程砚晞的个人账户,后一页是举报者的详细信息。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没有选择翻页查看。
因为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
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关押着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双手被吊在头顶,下半身浸泡在污水里,拖着一双早已不具备行动能力的双腿。
这是程砚晞处罚犯人常用的方式。水位卡在脖颈与胸口之间的位置,想要呼吸顺畅就必须时刻踮着脚。但牢里的男人被挑了脚筋,只能靠铁链的拖拽勉强站立。
男人名叫吴拓,缅甸仰光人,敏昂山多年的好友。
119.顶罪
曼谷国际学校的期末考试时间定在九月下旬,按照学校规定,年底倒数前五十名将在十月份的所有单数日到校补习,不得以任何理由请假缺课。
没有人想平白无故地多上一个月课,大家绞尽脑汁为这次统考做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某些动歪心思的人——
期末考试的前三天,一位“莽撞”的学弟在总控制室调监控时,“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饮料。
一整杯水洒在了电脑的线路上,电源短路,校内所有监控画面全部损坏,最快于开考当天恢复正常。
校长不知道的是,这位学弟是程晚宁花钱雇来的。
线路失灵,教务处的360度无死角监控自然作废,给了她盗窃试卷的最佳时机。
考虑到索布透露的抓人计划,程晚宁避开了他的行动时间,提前两天潜入存放试卷的办公室。
此时是晚上八点半,学校的师生几乎已经走光,只剩心怀不轨的人往教务处靠近。
等外班的狐朋狗友撬开门锁,程晚宁独自溜进教务处寻找试卷,还安排了菲雅在附近假装散步。
她麻利地将文件袋拆封,抽出最上方的试卷,用手机拍照记录题目。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像是男性。
程晚宁迅速躲了起来,整个身子蜷在桌底。
“啪”。
灯亮了。
索布对程晚宁的第一印象,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
初一入学时,她凭借出众的外貌在年级走红,仅仅三天便成为校内无人不知的角色。
许多情窦初开的男生打听她的联系方式,送来的情书堆满了抽屉,甚至有几封传到了老师那里。
奇怪的是,短短一个月时间,她的名声就跌入谷底。
大概是招惹了某个厉害的团体,程晚宁的谣言开始满天飞。什么脚踏几条船、欺负同学、勾引别人对象……各种传闻与谣言层出不穷,劝退了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同学。
脱颖而出的个体在万人诽谤里逆行,就注定有罪过。
人们逮到一个零碎的线索,误以为有了展示自己的机会。他们拼凑故事,隔岸观火,进行着无聊又世俗的把戏,衣冠楚楚下是真假难辨的心。
先前的一堆爱慕者消失不见,只剩刻意避开她的同学。
她的家人从未出席过任何一场家长会,有不少人好奇她的家境如何,但到最后也没得到答案。
程晚宁从未理会过任何人,也没有对谣言蜚语进行过多辩解。
因为乌合之众永远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愚昧且自信。
他们簇拥着自己一贫如洗的,狭隘到再也装不下其他。
对于传闻,索布始终保持中立态度。
他无法保证那些流言的真实性,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程晚宁的性格的确很古怪。
明明生在那么富裕的家境,却从不对外显露,导致大家都以为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倘若她从一开始就爆出自己的家境,她大概率就不会被排挤,还会冒出一些巴结她的势利眼。
可她没有。
她把自己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营造出人尽可欺的姿态。又在一学期后,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个普通学生的时候,毫不掩饰地穿上了顶尖名牌,彻底推翻别人的认知。
就如同她阴晴不定的性格。
好坏与否,高贵与落魄,皆无定数。
好像纯粹是为了玩。
而那些被蒙在鼓里、跟风排挤她的同学,永远像小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在索布的印象中,与程晚宁的第一次相遇便是如此。
初一的一次大课间跑操,他躲在二楼偷懒,撞见了走廊上同为装病的另一位女生。
那人站在三班门口,索布理所当然认为对方是三班的人,趁机向她打听程晚宁的事,顺便提了一嘴话题人物脾气差的传闻。
120.恶骨
关于盗窃试卷的处分下来得很快,三人全部被通报,期末考试成绩归零,强制加入十月份的补习班。
程晚宁作为主使,比其余两人多了一个记过处分,但她本人对此毫不在意。
从初一入学以来,她被全校通报的次数没有五十次也有三十次,“光荣榜”上周周有,校方每次都只是吓唬玩玩,根本没有实际处分。
就算有,也不重要。
毕竟她来学校不是为了学习的。
而是为了见到朋友。
通报一下来,三人取消了参加期末考试的资格。菲雅过意不去,请程晚宁吃了顿饭。
“我本来是打算承认的,但没想到你先站出来了。”菲雅心怀愧疚,“我看校长当时蛮生气的,他应该不会劝退你吧?”
“其实他去年就劝退过我了。”程晚宁如无其事地往嘴里塞了一块蛋糕,“他说我天天旷课,又不学习,在学校也是浪费空气、浪费教材,还拉低全班平均分,不如直接退学。”
“什么嘛,明明老师教得也不咋地。”菲雅为她打抱不平,“那你呢?怎么回答的?”
“我没答应他。”程晚宁满不在乎地看向别处,“劝退顾名思义是劝人退学,我不听劝就行了。”
菲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方案。
虽然程晚宁时常表现出蛮不讲理的态度,但大多数情况下,厚脸皮往往是真理。
菲雅被她的回答逗笑,蜷起手指捂在嘴前:“我记得你刚入学那会儿成绩还挺好的,怎么现在堕落成这样?”
初一开学时,程晚宁的成绩虽然谈不上顶尖,但至少位列中上。然而不到一个学期,她的分数就飞速下滑,一路飙到了倒数前几。
如今面对好友的提问,程晚宁依旧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对于学习,她是最没有资格抱怨的。
因为她的成绩,她的名誉——
都是她亲手毁掉的。
为了真切体验活着的绝望,她不惜亲手将自己置于深渊之上。
10月1号,补习班开启的第一天,四楼教室坐满了整整齐齐的五十个人。
这五十人均是来自年级各班的吊车尾,全都是些不服管教的货,堪称人才辈出。什么染发纹身、专业撬锁、售卖电子烟……一切违反校纪的事在这里见怪不怪,甚至连程晚宁放在其中都尽显温良。
有他们在,你永远别想上一堂安稳的课。一群人每天不是大声喧哗,就是用独特的方式打招呼。例如拿着雨伞互相戳戳捣捣,没擦干净的水滴甩得到处都是,打湿了程晚宁还未翻开的课本。
她本来也没打算认真听课,只好竖起课本放在脸前抵挡。
趁老师回头的间隙,前桌哥一个长柄雨伞戳向后排,越过程晚宁碰到了正在熟睡的大哥。
偏偏大哥也是个脾气暴的,从睡梦中惊醒,“嗷”地一声拍案而起,与前桌哥进行了武艺上的切磋。
两个男生公然在课堂上打架,柔弱的代课老师却无能为力,存在感胜似于无。
再看教室的另一侧,女生们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手持小方镜,头也不抬地继续早上没化完的妆。
菲雅显然也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补习班,偷偷在课桌下刷起了短视频。
一群看起来根本不像学生的学生,因为某种巧妙的缘分聚集在了同一片天花板下。
他们是老师口中无可救药的差生,懒散成性,特立独行。沉浸在自我构建的世界,追随快餐化的拼凑,三缄其口不谈未来。
像一群永远闹腾不停的孩子,陶醉在众生律动中,狂欢过后满地狼籍。
第一堂课草草结束,程晚宁没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头枕着胳膊面向右侧。
除了这些行为古怪的精神小伙,补习班里还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费尽心思把我们抓进补习班,结果自己也进来了。”她嘴不饶人地嘲讽。
索布坐在靠窗的一排,不甘示弱地回击:“那也比全科零分的人好,你没被开除真是个奇迹。”
两人的心情都不怎么样,斗起嘴来互相揭短,丝毫不顾及相识多年的情面。
121.谣言
补习班开启的第叁天,比菲雅谈更糟糕的事出现了——
程晚宁与卡瑞斯待在一起的照片,不知被谁偷拍放到了大群里。
那天是休息日,卡瑞斯难得有闲心邀请菲雅打台球,后者叫上了程晚宁。叁人结伴到学校附近的台球馆游玩,碰上了同校的几位学生。
程晚宁和那些同学毫无交集,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长相,自然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群人趁着菲雅上洗手间的功夫,把剩下两人独处的照片拍了下来,匿名放在学校的千人大群里煽风点火。
虽然不想承认,但校园里确实有很多人闲得慌。
尤其是面对那些传闻中的“名人”,他们会自动代入丫鬟和仆人的视角,如同伺候主子一般夸大厥词。
偷拍者找的角度很刁钻,两人攥着同一根球杆的两端,并且距离很近。
只有程晚宁记得,自己当时在跟卡瑞斯抢球杆,并且骂了他一句“神经”。
然而就是这么离谱的片段,却被人捕风捉影放到大众视野,并加以猜忌和描述。
消息一经发出,“无名小卒”们顿时如雨后的春笋般冒了出来,激烈讨论照片上的信息。
所有人都认识八卦中心的主角,根据指甲盖大的线索,他们捏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链:卡瑞斯劈腿,程晚宁勾引闺蜜男友,两人瞒着菲雅到台球馆亲密被逮个正着。
这是流传最广的版本,众人认定两人背着菲雅好上了,吃瓜之余不忘道德批判。
在大环境的渲染下,人们早已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养成了轻佻而不自知的文化潮流,人血馒头里拼凑不出一个有价值的标点。
事发后,菲雅第一时间联系管理员撤回了照片。但由于消息发出了不短时间,已经有不少同学见过并私下传阅。
消息传到了程晚宁耳里,她怒火中烧地翻阅了一遍群聊的谣言,成段脏话中夹杂着一句简短的澄清,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一向如此,清高自傲到看不起所有人,也从不理会任何流言蜚语。
直至闹剧平息,她都懒得打听偷拍者的姓名。
一辈子上不了台面的蝼蚁,现实中碌碌无为又贫困潦倒,只能通过这种低级的方式彰显存在感。
整个事件中,最悠闲的莫过于卡瑞斯。
从照片曝光到撤回信息,他忙着打了两天电脑,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校群。
当程晚宁拿着照片质问他时,卡瑞斯甚至十分不要脸地回了一句:【我还挺上镜的。】
由他引发的祸端,本人却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解释,只顾得上欣赏自己帅气的面庞。
无厘头的对话,再一次印证了卡瑞斯“贱人”的身份。
程晚宁对他的印象顿时跌入谷底。
一群人里只能有一个贱人。
她已经这么贱了,不能有人比她还贱。
……
假期补习班没有固定的座位,二十五套长桌、五十套椅子随意分配。程晚宁来得晚,只赶上叁排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
好巧不巧,同桌是一起迟到的卡瑞斯。两人踩点进入课堂,其余位置已经被全部抢占。
她环顾四周,不情愿地放下书包,和视为毒瘤的卡瑞斯坐在了相邻两桌。
板凳还没捂热,前排大哥恶疾突发,拿着长柄雨伞以武会友。
顶着嘈杂的背景音,卡瑞斯觍着脸凑过来:“今天怎么没和你的好闺蜜一起上学?”
这话刚好戳到了程晚宁的痛处。
作为当事人之一,菲雅清楚两人没什么特殊关系,但还是被谣言整得十分糟心,一天下来情绪明显低落。
122.“我讨厌脾气差的,家里那位除外”
上一个通报还没结束,程晚宁迎来了一周内的第二次处分。
由于是率先动手的一方,她被定义为寻衅滋事,处罚比卡瑞斯严重一点,再累计一次就会记录到学生档案上。
而这场架唯一的好处,就是打消了旁人对二位感情的质疑。
两人在课堂上拳拳见血,招招直击要害,你死我活的样子仿佛三百天不见的仇敌,看不出半点暧昧的征兆。
以满身伤痕为豪赌,谣言不攻自破。
就像他们所说的,程晚宁长了张极易招惹桃花的脸,但又总能凭借独特的个性抵消一切绯闻。
她身上仿佛藏了把无形的刀,仅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筑立的高墙就能使人望而却步。
她漂亮,明媚,怀着令人动容的美丽姿态,瞳孔里袒露着满载的野心与极端。
这样恶劣的人,任谁也无法把她和“情爱”二字联系到一起。
……
程晚宁伤痕累累地走出校门,回想起卡瑞斯被父母接走的情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空。
他们同千千万万个家长一样,会责怪孩子在学校打架,也会关心他的伤势。
而程晚宁独自罚站到放学,也没有等到一个来接她的人。
教学楼外大雨漂泊,空气里裹挟的燥热不见凋零。
程晚宁没带伞,躲在保安室一平方米的屋檐下,静静注视着往来的人群。
同样忘记带伞的学生在父母的接送下陆续离校,身边的位置越来越空。大小不一的水坑将方寸之地困为孤岛,她束缚其中。
雨水浸透褪色的回忆,以近乎慷慨的姿态向她敞开。
程晚宁知道,她的家人不会来了。
早已过世的人不可能复生,她注定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生活在完整的家庭。
因果轮回,她活该承受这些恶果。
所以不必因为这些小事而难过。
感性是人类祖先赠予的礼物,而她为了见证世人的苦难,强迫自己走向冷血的极端。
低矮的屋檐遮不住暴雨的侵袭,从小卖部买的临时创可贴因为泡水失去了黏性,程晚宁迫不得已将它撕去。
前阵子前跟旧司机闹了别扭,还没来得及找好下一任,手机上的打车信息仍遥遥无期。
她溺毙在孤寂的海里,潮湿渗进骨骼,伤口隐隐作痛。
所有坏情绪在沉闷的雨季发酵,它们来得迅速、毫无征兆,犹如乌云吞噬最后一抹天光,世界顷刻间只剩暴雨。
视线中,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急驰而过,途径路边的水洼时,溅了她一身泥水。
程晚宁刚想骂人,就见那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愣着干什么,不上车?”
程晚宁怔愣半晌,拉开车门,一溜烟钻进副驾驶座。
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来自长辈的兴师问罪:“你在学校跟别人打架了?”
苏莎果然和他告状了。
程晚宁下意识捂住胳膊上的血洞,嘟囔着:“我跟同学产生了点矛盾,没收住脾气。”
她以为程砚晞会像其他家长对待犯错的孩子一样责怪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谁知下一秒,程砚晞从副驾驶座上拿来一瓶备用酒精,用棉签蘸取少量液体,均匀涂抹在程晚宁的伤口上。
如此狼狈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她有些不自在地闪避身体。
程砚晞却强行掰开她遮掩伤痕的手,轻嗤一声:“下次打架前掂量掂量对手几斤几两,别把自己弄伤。”
与讥嘲的语气相反,他的动作极轻,一双既多情又无情的眼睛专注盯着膝盖处的伤口,看人时睫羽微微上扬,中和了五官的棱角感与平日的冷漠,给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处理完膝盖上的血渍,指尖旋即往上探,划过光滑的皮肤表面,仿若情人间的调情。
冰冷的棉签与温热的体温重合,程晚宁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不可控制的危险距离内,程砚晞眼尾狭长上挑,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裤腿往上撩。”
程晚宁呆呆地问:“干什么?”
123.“忍住,别出声。”(H车内play)
因为伤口泡水的缘故,酒精失去了作用,再加上路途中吹过的冷风,小腿擦破的地方隐有发炎的趋势。
前面刚好是药店,程砚晞把车停在路边,顺路带回了一些消毒工具。
为了方便确认伤口的状态,他用手轻轻摁住疤痕。涩痛的挤压感袭来,程晚宁吃痛地闷哼了声。
“别、别按那里……”她泪眼婆娑地仰起脸,盈盈泪珠挂在睫尾,“痛死了,你轻一点……”
听着耳边连绵不断的颤音,程砚晞无法坦述自己此刻的心绪,眸底压抑着晦暗不清的情愫:
“别叫了。”
程晚宁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吸了吸鼻子,舌尖包裹住乞怜的尾音:“可是真的好痛,它是不是有点发炎?”
伤口处理得不及时,还淋了雨水,不用想也知道容易感染细菌。
可眼下,程砚晞没有功夫思考她的问题,目光静悄悄地定格在她湿润的眼睛。
失去光彩的瞳孔,犹如灰蒙蒙的屏障泛着水光,不经意间惹人怜惜。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诱人的姿态出现在旁人面前。她泛红的眼眶、悬挂在睫尾的一滴泪,都能轻易滋生引人犯罪的恶劣因子。
程砚晞忽而开口:“你知道你刚才的叫声像什么吗?”
“什么?”程晚宁愣了一下,顷刻间反应过来,迅速涨红了脸,“我不想知道,是你按得太用力了!”
“那种力道也能算大?”
程砚晞闻言感到好笑,又像故意逗她似的,视线扫过窗外来往不断的行人,眼波流转间酝酿着明晃晃的算计。
余光从窗外拉回,他眼尾上挑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点懈怠的玩味:“那你知道——车上除了用来擦药,还能做什么吗?”
话里的暗示意味很明显,程晚宁心尖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在车内狭窄的罅隙中躲避。
她咬紧下唇,生怕对方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给我好好开车。”
怎料这话引起了眼前人的不满,他心有不悦地掀了掀眼皮:“你这是什么口气?把我当成自家司机使唤?”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晚宁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抵在后座车门的边缘,低头回避他的视线。
此时此刻,腿上的伤痕已经消毒完毕。程砚晞替她贴上创可贴,完成伤口处理的最后一步,抬手按下车窗边缘的某样装置。
一块半透明挡板从窗户内侧缓缓升起,将所有玻璃堵了个严实。
“上次到访吞武里警署时,他们装配的单向玻璃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把这种原理运用到了我的车上,就等你今天过来试验。”
四周密闭的空间令人喘不过气,隔绝了外界稀薄的阳光。
程晚宁自知反抗无用,只好放低姿态恳求:“别这样,我们还在外面。你把车停在路上,会挡别人道的,万一有人过来……”
话音未落,衣物连同内裤被人扯去。两根手指撑开紧闭的花唇,冰凉的触感激得她身形一颤。
待洞口张开一定大小,他看到了其间的肉缝,修长中指从小小的入口处挤了进去,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
“那就让别人看着我们,好不好?”
程砚晞一手捏住她脸颊的软肉,另一只手抠挖着逼穴,恶劣心起地逗弄:
“看着你趴在后座翘起屁股,摆出那样浪荡的姿势,你想让别人看到吗?”
124.他比任何人都适合俯瞰众生
近几年,从俄罗斯和乌克兰运来的军事武器堆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仓库。为了给奥利弗?加西亚设计出的试用机模型腾出足够的空间,程砚晞另外修建了一座大型地下机库,专门用来停放具备隐身性能的战机。
地下机库位于军事基地附近,挖空的山体内布满防御,方便执行任务的雇佣兵快速出战。
试用机模型与美国六代机性能相仿,采用当前最先进的设备。其中隐身功能主要依赖于身上的隐身涂料,这种材料成本高昂,维护起来非常困难,在温差较大的环境下容易出现涂料脱落的现象。
考虑到战略轰炸机的独特性能,程砚晞在机库原有的基础上添加了恒温空调系统,以温度调节、智能监控为核心,配备应急调控系统应对异常情况,兼具燃料输送等辅助功能。
常年恒定的温度和湿度可以延缓隐身涂料的氧化速度,且注入的大量氮气可以控制机库内部的气压,堪称为隐身战机量身定做。
一切完工后,程砚晞去了一趟罗伯茨角的研究所。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却已经对周围的环境相当熟悉。解开门口的人脸识别与双重密码锁,奥利弗正坐在会议室等候。
他摆出合同明细,按照约定递交完整版图纸,告知对方注意事项后,承诺会在生产过程中亲自进行质检。
两人商讨完毕,奥利弗在最新一份合同的末尾签字。程砚晞注意到,一张白纸垫在合同下方,露出来的部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注解。
程砚晞示意他拿出来:“那是什么?”
奥利弗抽出白纸,摊开在众人面前:“反物质武器的草稿,我曾经在基地萌生出的想法,不过迄今为止还是个雏形。”
反物质武器是以反物质作为能量的推进剂或爆炸物,原理是极少量物质同它的反物质相互作用,也就是“完全质能转化”。
当物质与反物质相撞,产生的湮灭反应会使接近100%的质量直接转化成能量(高能伽玛射线);相比之下,利用核聚变反应的氢弹大约只有7-10%的质能转换,远远落后于反物质武器的爆炸数值。
这起初是一种存在于虚拟小说或电子游戏中的武器,但现实中并非天方夜谭。美国空军对它毁灭性的威力产生了兴趣,从冷战开始后就投入巨额资金赞助相关的科学研究,可至今还没有人能将它的初步模型设计出来。
该武器的最大难点在于如何储存反物质,一公克反物质与一公克对消灭的物质,碰撞能够产生180万亿焦耳的爆炸能量,相当于4.3万吨的tnt炸药。但以现在的科学技术而言,投入大城市总用电量的能量,才能获取极少量的反物质,且如何储存也是个难题。
尽管理论威力惊人,反物质武器目前仅停留在与理论阶段,短期内不可能衍生到现实。
这种违背常理的武器,一旦发明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奥利弗有些遗憾地感叹:“我从十年前就开始断断续续研究这方面,可惜脑子很乱,设计出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这份草稿干脆就当成废稿处理。”
程砚晞看出了他想继续这份研究:“先把我要的东西做出来,等正事结束,你想研究什么都没人拦。”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隐身轰炸机的报酬,我会按批次打到你账户上,等试飞完毕是最后一笔汇款。”
除了每月的固定工资,两人实行一单一结制,每次项目完毕会额外到账一笔汇款。合同中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材料费用,奥利弗在职期间皆由程砚晞承担。
奥利弗看着合同上的报酬,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你是我见过最大方的老板。”
程砚晞不以为意,深浓眼睫下藏着漆黑淡漠的瞳色:“在薪水上吝啬,可没办法管理好下属。”
双方合作之前,奥利弗曾担心过自己的性命安全与薪水问题。直到合同签订结束,研究进行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些顾虑根本没有必要。
这种精打细算的商人,只要不与他为敌,他不会平白无故把你乱枪打死,毕竟一颗子弹也是钱。
奥利弗壮着胆子直言:“老实说,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125.合作
隐身轰炸机的生产投入日程,试用机预计在一个月内问世。运往美国的货顺利通过海关检查,一切事业都在往正轨的方向发展。
然而,井井有序的日子里却出现了一个致命差错——
洪都拉斯前总统因为贩毒被捕,牵扯其中的可卡因供货商被一同引渡至美国受审。
新闻报道称,洪都拉斯前总统于两年前卸任,因涉嫌走私毒品和军火遭到美国司法部门的起诉,预计在本月被引渡至美国审讯。
总统带头贩毒不是件小事,新闻一经播出,便在世界各地引起巨大反响。
洪都拉斯与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并称为中美洲动荡三角,因为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南美洲毒品运往美国的中转站。
其中洪都拉斯位于中美洲北部,西接危地马拉,南临太平洋,世界版图上出名的“暴力之都”。这里的第二大城市圣佩德罗苏拉曾被戴上“世界谋杀之都”的血腥桂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与毒品。
身处这个残破混乱的国度,数以万计的警察与毒贩相互勾结。本该是经济大动脉的科尔特斯港沦为毒品的收费站,海关、安检人员视若无睹,甚至主动调动警车为毒贩开路。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在洪都拉斯并不荒唐。
在无人光顾的暗巷,蛰伏角落的罪恶永远不见天日。廉价的阳光照不亮每一寸土地,哺育的民众竟要靠吸血才得以生存。
外人无法见证,也不愿相信,但这并不意味着“恶”的一面不存在。
据美国司法部门指控,洪都拉斯前总统曾兼并大量土地用于种植毒品,还建立了咖啡庄园和寡头集团,在职期间滥用职务向美国出口至少400吨可卡因,收取贿赂百万美元有余。而这些流淌着他人血液的钞票,全部被用于巩固他的政治地位。
一位被捕的毒枭向法庭供述,他仅仅用了五十万美金,便成功收买总统为自己调动军队,护送毒品国境。
连锁事件一环扣一环,几乎成为了前总统罪孽深重的铁证。
这本与程砚晞毫无关系,毕竟他对一个总统的丑闻不感兴趣。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一同被引渡至美国受审的供货商麦今伦,曾与他有过不少生意上的交集。
洪都拉斯作为毒品横行的“暴力之都”,所及之处必定有程砚晞的身影。
初来乍到,他需要一个牵线人替自己收买总统。有了国家领导人的许可,国境线内的种植与买卖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供货商麦今伦成了搭线的不二人选。他从小在洪都拉斯长大,一路扶持总统上位,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于是麦今伦扮演起了中间商的角色,一边用总统赏赐的土地种植可卡因,一边向程砚晞提供货源,再把抽成以“保护费”的形式上交给总统,寻求军队庇护。
四平八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近日,洪都拉斯总统卸任,美国缉毒局特工将其在家中逮捕,一同被引渡至美国的还有供货商麦今伦。
消息很快传到了程砚晞耳里。
男人坐在柔软的皮革椅上,嘴里咬着根雪茄,稍稍偏过头,旁边的人躬身替他点火。
手机上播报着新闻的最新进展,他散漫地“啧”了声,眉目间略带冷戾:
“麦今伦那个蠢货,早就提醒过他收敛一点,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往枪口上撞。”
洪都拉斯总统卸任,意味着政权不再掌控手中,任谁都有可能将他推翻。
国家领导人更换,当务之急是寻找一个新的保护伞。可麦今伦却不知低调,仍像以往一样嚣张行事。
“他真以为,那个老头能保得住他么?”
洪都拉斯前总统被捕时年过半百,如果罪名成立,面临的将是几十年有期徒刑和巨额罚款,八成会在监狱里关押到死。
面临检察院的数十项指控,前总统否认了一切非法行径,甚至在法庭上搬出美国历代几位总统的大名,妄图靠山们为自己开脱。
高层政客私下玩得都花,包括洪都拉斯总统贩卖毒品,可能也经过某些外国政客的默许。
出事前大家和和睦睦,出事后大难临头各自飞。无论先前关系如何,从他被当做嫌疑人审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为了一枚弃子。
没有人会甘愿拉低名誉,为一个将死之人踏入浑水。
洪都拉斯前总统被靠山遗弃,供货商麦今伦更逃不过相似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