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薛意×曲悠悠?曲悠悠浑身上下最大的疤,大概是鼻翼极偶尔才出现的粉色痘印。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在超市货仓里成吨成吨扛牛奶搬香蕉的一天。?薛意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最低期望,大概是人在美国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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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
曲悠悠才踏进超市就遇见迎面走来了一个熟悉面孔。看了看胸牌,他应该叫Jacob。于是又颇有礼貌地添了句:”Jacob! How are you?“
那白人小哥愣了愣,浅金色胡须底下的嘴角不甚明显地抽了抽,NPC似的输出英语人的底层代码:“Hi, I’m good. Thank you, and you?”
曲悠悠正要措辞,小哥抬手向着侧后方食品区的货架一指:“She’s there.”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离现场。
呃…
曲悠悠呆了两秒,望着那个光速离去的背影。呵呵,自顾自尬笑了两声。吞下还未出口的那句:“I‘m good. Good…”转头伸了伸脖子向那片货架望去。
先是走进蔬果区,穿过生鲜区,绕过一排冰柜,看到糖果货架了转弯走进去,走到底了是用玻璃柜锁着的酒类货架。路经酒柜中暗黄色灯光照耀下的琳琅酒瓶,就能看见两个店员姐姐半跪在地上给货架更新价格标签。
其中一个拉美裔店员余光才瞥见曲悠悠就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掩上玻璃柜门。回头看着曲悠悠冲着自己尬笑,又发觉自个儿好像不怎么礼貌,于是手又扶上玻璃柜门,开也不是,关也不是,只好回了个尬笑。
曲悠悠:“Hi…“
这位姐保持着尬笑拍了拍仍跪在地上专心贴标签的另一位,和她交换了个复杂眼神,像是在说:这玩意儿就交给你了哈。 B
接着,果然屁股一扭,跑了。
呃…
曲悠悠这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维持久了好像脸有点僵。正准备收起来歇歇,地上那位抬起头来。
算了歇不了了,过会儿再说吧…曲悠悠接着尬笑:“嗨…”
“薛意。”
“挺巧哈。“
巧…么?曲悠悠刚说完这句话就尬得想原地融化。
她搬来贝尔蒙一个多月,这是本地离家最近最大的超市,一周能来上个两三次。又出于某些原因她在这里颇为出名,食品饮料区的员工一见她就如临大敌。能跑则跑,不能跑就全都把她扔给薛意。于是几乎是次次来次次见,一来二去人薛意都快成她的专属超市管家了。
这算巧么,曲悠悠?就问你巧在哪里?
“呵呵。“曲悠悠干笑两声。
那位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工装衬衫,袖口齐整地卷起一小节,双手带着纯黑色手套,勾勒出纤长的手指轮廓。薛意本就颀长,上身衬衣利落地扎到下身的黑色长裤里,又踩着一双高级质感的麂皮工装皮靴,更显得英气,通身比例养眼得不得了。
此刻她右手扶腰站着,手套与袖口间就漏出一截白皙通透的手腕,虽然细腻得与周围超市环境格格不入,但衣袖里小臂若隐若现的肌肉纹理却透出一种含蓄的力量感。
令人忍不住探究的反差。
曲悠悠行注目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顺着人家袖口里看很不礼貌。眨了眨眼,又瞥见了她腰间别着的深蓝色刀柄与对讲机。
薛意的真实身份怕不是个杀手。怎么会有人把开箱用的小刀都能别出一番侠气。
薛意看清来人曲悠悠是也,眼里没有意外,抿了抿嘴角,算作一个礼貌的微笑:“嗯。”
“今天买什么?”
“就…蔬菜水果,肉蛋奶。”曲悠悠说着不自觉抬手将刘海撇到耳后,仿佛这样多少能拂去一点笼罩在头顶的尴尬。是买这些没错,不过次次来,次次也大都买这些不是。
2
那时曲悠悠并不知道,多年以后,面对东方面孔的小留学生,贝尔蒙市跨海大桥高速路旁的塔吉特超市理货员薛意依然会想起曲悠悠站在365斤牛奶中央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365斤牛奶应该是大约50加仑,具体形容大概是一堵倒了的奶墙。曲悠悠撞的。
当时的曲悠悠茫然地站立在数十框飞流直下的牛奶中心,乳白色的液体落地,有盒装的,桶装的,和玻璃瓶装的,全都一一炸开,向四面八方流淌,汇聚成白茫茫一片奶泊。
其中一股奶流一路蜿蜒而下,探至一人的鞋尖。曲悠悠抬起头,仓皇空白地撞进薛意眼里。
那就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不过当时,曲悠悠没顾得上好好和薛意认识。她满脑想的是:这奶怎么擦?
那时贝尔蒙市正值晚秋,午后阳光依然明媚。而几个小时前的凌晨,曲悠悠才第一次落地美国,大半夜住进Airbnb,睡到下午,因为时差的关系头昏脑胀,肚子也饿了,想到附近的超市买点好吃的。未曾想才踏出超市十分钟就撞了奶,于是剩下的整个下午她都跪在地上清理牛奶。好一个天崩开局。老天奶啊,比她还悲催的留学生,还有谁!
你说人怎么可以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Well, 人当然可以。其实曲悠悠也明白。马斯克成功发射卫星到火星这件事科学地证明了,就连个轮子都能上升到不可思议的高度。
轮子,哦不,人类的上限与下限都是无限的。因此从宇宙的角度来说,她倒的这点霉也没什么。不就是撞倒了些奶嘛,她安慰自己,不用太放在心上。
清理牛奶一直到了天黑,饥寒交迫地回到空空的住处后发现什么食物都没买成。
第二天,曲悠悠捂着咕咕叫的肚皮饿醒。才反应过来,昨儿在超市帮了她的那位人美心善的华裔姐姐,叫什么名字来着?
然后是第三天,她又见到了薛意。
原因是经历了第一天的糗事后,曲悠悠决定初来乍到流年不利第二天还是闭门不出保平安为妙,宅在房间里点了一天三餐的外卖。可事实证明这个国家食物实在是有够难吃。夜深人静的时候,曲悠悠咽下裹着不明棕黑色粘稠酱汁的极咸肉排,瞄了眼轻而易举大几十美刀的外卖账单,心疼得龇牙咧嘴。就这,相当于大几百人民币呢。在国内能买上一两百斤大米了吧。
于是一大早她又鬼鬼祟祟来到了超市。还是那家塔吉特超市,只不过这次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带了个棒球帽,口罩,墨镜。
至于为什么还是这家超市,因为离她第二近的超市打车需要二十刀,又能买上个50斤大米的。
这次她一路进门顺利地来到食品专区,左看看右拿拿挑了好些食物。最后吧,果然还是想喝牛奶。
逼近牛奶冷柜的一路上远远看到好几个理货员,曲悠悠小心翼翼贴墙窥探,灵活绕开他们一个又一个。窜到冷柜前,左手打开,右手拎奶,转身就跑。
终于在最后一个转角又一脸撞进奶里。
只不过这次的奶稍微有那么点不同。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也不礼貌的…曲悠悠的墨镜和帽子都被撞掉了,慌不择路满脸通红地向着奶主人猛烈道歉:“Sorry, sorry, sorry!”
主人相当沉默,一如往常。主人是薛意。
曲悠悠摘下口罩,尴尬地咧着嘴:“Oh, hi…又,又见面了哈。”这次她记得看了看人家胸牌,上面写着俩字母:Yi。
都说叫人名字能显得礼貌有同理心一些。曲悠悠补了句:“对不起啊,1。”
“意。”薛意回复:“我叫薛意。”
呃…
是不是又冒昧了…
曲悠悠收拾出一个尬笑来,“很高兴认识你呀,前天都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曲悠悠。”
薛意点点头抿了抿唇:“幸会。”
上次见到薛意时,她扎着干练的马尾。这次,如瀑的黑长发洒下来。方才蹭到曲悠悠的脸颊上,滑溜溜,痒酥酥的。曲悠悠比薛意矮一些,看她时要仰点头。道歉时目光描过她的唇角鼻尖,曲悠悠发觉,薛意长得可太好看了。
3
美国的房子嘛,大,通透…要说还有什么优点…那主要还是大。
在这个又大又黑的空间里,沉默就显得尤其掷地有声。曲悠悠听着身后细微的呼吸声,推测薛意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自顾自地忐忑了几十秒,终于听见她说:“你这是刚搬进来?”
“呃,呵呵。嗯。”曲悠悠感觉自己的脸皮缓缓滑下去,在薛意面前没脸没皮的。
“美国的房子是这样的,一般不会装顶灯。”薛意好像在安慰她。可是为什么这句子的气息有点轻颤…她这是在笑么?曲悠悠听不太出来,又怕听出来是薛意被她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准备狠狠叹出去。
曲悠悠:“我去装灯。“
薛意:“我去装灯。“
俩人在黑暗里大眼瞪小眼,都没说话。
薛意好像“扑哧“地轻笑了一小下。又好像没有。俯身抱起落地灯的箱子,摸黑走进里边找卫生间开灯。
曲悠悠在原地呆了呆,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她过去。按理说,她一个请客的都带客人回家了,却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还让客人替她组装,显得特不成体统。可是她要是自己去装灯,晾着客人,又显得特没礼貌。
正懵逼呢。“咔嗒“一声,厕所灯亮了。薛意说:
“没事,我来吧。“
“唔…谢谢你…“曲悠悠愣了吧唧的。因为她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映在薛意的侧面,阴影和高光都打得恰到好处,黑色的空间背景像是幕布一样,全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幕。
薛意回头望她,挑了挑眉梢:“那,我的小笼包呢?“
…
“哦对!”
总得给自己找补找补,曲悠悠立即忙活起来。她打开行李箱,翻出厨具。打开购物袋,翻出食材。打开灶台,打开抽屉,打开瓶瓶罐罐…
紧接着曲悠悠崩溃了。
天杀的她没买调料啊!一个人不能自毁形象到这种地步吧!薛意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绝世奇葩!
还是强行镇定,冷静了两秒,曲悠悠忽然眼睛一亮。谨慎地探着脖子朝卫生间方向打望,很好,薛意还在里边。这时候要出去买调料再回来肯定来不及,但是!但是,聪明绝顶的她想到冰箱冷冻室里还有几包她搬家时一起搬过来的冷冻小笼包!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虽然现做是不可能了,但是谁让她有战略储备。
三两下取出,在小蒸锅上摆好,放水,插电,稳稳当当等上十几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嘿嘿。
曲悠悠得意地拍拍手,又跑到行李箱里翻箱倒柜,三下五下鼓捣出了一些个把月前从国内带过来的速食。
就说武汉热干面吧,碱水面煮一下,炒一点新鲜的蔬菜海鲜,撒上速食自带的小菜与调料,一起拌匀,这就解决了调料问题。稍微摆个盘,撒点葱花,再用厨房纸仔细擦干净装盘时碗盘边缘蹭到的油渍,摆到厨房灯光下,看着人模狗样的。曲悠悠端详了一下,又煎了两个溏心荷包蛋窝上去。那叫一个漂亮!
此外,她还千里迢迢扛过来不少国内小零食,生怕给自个儿饿死。此时一应俱全摆出来,这叫诚意。
虽然还是心虚的咱就是说。薛意从卫生间抬着落地灯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得七上八下,啊哈哈哈哈哈笑得那一个尬。
总之,一个小时后,两个人总算能围在她那侘寂风钓鱼式落地灯下的小桌板边,开饭了。
“来,趁热吃。”曲悠悠笑得温婉,耳朵却有点发热。做厨子也能这么心虚呐。
钓鱼灯的光是淡淡的米黄色,日式纸灯笼悠悠垂下头,打在冒着蒸汽的小笼包和溏心蛋上,很诱人。曲悠悠和薛意面对着面,席地而坐。
4
诶? 跟薛意,回她家吗?
曲悠悠没被人这么问过,她好像结合上下文赏析是能明白薛意想表达的意思,但又吃不准:“你是说,我跟你睡吗?”
…
hmmmm不对,这话听起来,怎么好像更奇怪了。
薛意:“…”
曲悠悠:“呃,不,我不是…“
薛意:“我家有空房间和床,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去我家住一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不然呢,曲悠悠?曲悠悠千恩万谢着缓解尴尬。
十分钟后,曲悠悠再次坐到薛意车里。
这时已经是初冬,贝尔蒙昼夜温差大,曲悠悠坐在还没启动的车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此时的夜空晴朗,月明风清,曲悠悠看着道路右侧山坡上的万家灯火逐渐向后移动,感到一点点困意。
曲悠悠喜欢探索一切新的东西,新的国家,新的食物,新的气候,还有新的人。
她坐在副驾驶,缩在薄款羽绒服里,怀里抱着个背包,里面装着那一点点自己熟悉的私人物品,和冰箱里剩下的所有冷冻小笼包。
那是她随身的安全感。
车程不长,薛意在一个十字路口转弯,拐上一条绵长的陡坡。沿坡爬升,一路是高级质感的美式社区,一直开到小山腰上,右转进了一座独栋宅邸的院门,曲悠悠心里的问号像冷杉树梢的月一样慢慢浮起来。
薛意摸出一小柄遥控钥匙,轻按一下,车库门自动上升。车库比较宽敞,能够容下三辆车,一个车位空着,另一个车位停着山地车滑板车机车,还有一个车位赫赫停着一辆保时捷。
薛意把车停到空车位上,降下车库门。曲悠悠下车环顾一周,小声问:“你家里,有几个室友呀?”
薛意反应了会儿,眨了眨眼,轻笑道:“你放心,没有室友。”
“只有我们。”
“这样…” 曲悠悠看看自己来时坐的丰田SUV,又看看保时捷跑车:“我是看这儿还有辆车才以为…”
“那台空间小,我最近不怎么开。”
卧槽。
曲悠悠心里有些十万个为什么。可能还是她太没见过世面了,不知道原来美国人民已经富裕到了这种程度,只在超市打工就能一个人住上大house,开两辆车。
当然,她也预期这里边有许多理所应当的成分。毕竟天下真有薛意这样标致的人物,王熙凤若是今儿见了,也得来那句:“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塔吉特超市的理货员,竟是个老祖宗的嫡亲孙女。”
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抑或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孩子,一眼望去就能轻而易举显得出挑。而一般人家的孩子,大多像是被蒙了层土或者沙。匮乏感就像厚薄不一的尘埃,几不可觉地落在他们身上,轻的时候感受不大,还能笑能跳,重的时候压沉了肩,看不到一点光亮。
曲悠悠忽然感到有些无力,又有些庆幸。
薛意打开后门,随意踢下靴子,把包扔到门边的皮制长凳上,才回过头邀请道:“进来吧。”
“打扰啦。”曲悠悠客气地进门。
薛意领着她往里走。并没有特意开灯,只是路过了一下客厅,就转到一间客房,开门开灯。
“今晚睡这里可以吗?“
5
“晚安,薛意。”
薛意醒来时,望着昨晚的最后一句话好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卧,望着窗外发呆。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其他人类发出的声响,还有些不习惯。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
她其实是个挺孤僻的人。大部分的社交生活都停留在了几年前。上一次见父母,也在几年前。工作上的同事,仅止于工作。朋友嘛…可能还剩一个。
心理医生建议她,无论如何要给自己创造一点与社会接触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会把她带回地面,对她有好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决定先去超市打工看看。
没想到这一去,遇到了曲悠悠。
那天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呢?薛意正在奶柜旁检查鲜奶保质期,凡是临期或是已经过期得鲜奶都会被单独拎出,放到一旁的奶框中。奶框被一层层迭起来,稍后会被小推车拉到超市后面的仓库里销毁。
薛意迭好奶框,摘下手套准备去找小推车。才走出几米,就看见奶柜附近出现一小阵躁动,接着就是一筐筐牛奶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一个向下倒。
一时间劈里啪啦稀里哗啦,奶碎了一地。满场寂静。
曲悠悠一枝独立在一泊奶白色的海里,一动都不动,像一只顶了三层橘子的卡皮巴拉,只有目光沿着奶流的方向追寻,一路追到她的眼里,愣了愣。望着她,坦坦荡荡一个尬笑。
薛意没见过闯了祸还能这么坦荡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忍心怪她。犯了错的人大抵谈不上姿态优美,有的人逃避,有的人否认,有的人推卸,有的人万劫不复。
而曲悠悠却让人觉得坦荡心安。
她的表情既像要哭,又像要笑,看起来很好笑,薛意咬了咬嘴唇,没敢笑,却不小心一眼望入她的眼里。目光纯净透明,连眼底都是明亮的。好像在说,没错是我做的,对不起啊!不过别担心,天塌下来了我都接得住。
又好像,天塌下来了都会变成棉花糖。
那一瞬,薛意变得很柔软。
后来她有想过,或许是曲悠悠从小就被柔软地托举着长大,因此拥有这种随时随地平地摔了一跤,立刻便能跳起来继续蹦跶的底气。又或许是她天性达观,生活一直平安顺遂,因此并没有过令人介怀的坎坷。
但这样的人有很多,因此这些理论并不确凿,薛意想不明白,想要明白。
小水豚轻轻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点在奶面上,一点一点走到薛意面前。嗓音软软地用英文道歉:“真是抱歉,我会把他们清理干净,并且赔偿的。”她的英文发音很舒服,或许是刚来不久的留学生,遣词造句还不太熟练,可语速温温吞吞,让听者不知不觉踏实下来。
说话时轻轻揉了揉手肘,稍微还有些委屈。
薛意问:“你说中文吗?”
“咦?”小水豚的眼睛亮闪闪,忽然变成小松鼠:“你也说中文吗?那太好啦!”
薛意抿了抿唇:“刚才是那边推U型船的理货员忽然撞到了前面的手推车,手推车的主人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你在他身后想要躲开,侧身退了两步,所以才不小心撞到了奶筐。对吗?”
“对。”曲悠悠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道:“你看见啦?”
“嗯。“薛意点点头:“没关系,你走吧。我会和超市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就不该你收拾。
“真的吗?”
“嗯。”
“可这么多牛奶都浪费了,超市的损失…”
“正好都是临期牛奶,超市打算丢的。不用赔偿,别担心。”
“谢谢你啊。“曲悠悠松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眼遍地的牛奶:”不过,也确实是我直接撞倒了这些牛奶。所以帮忙收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完嘿嘿笑了两声。
6
“怎么啦?”
曲悠悠从楼下探出头来,眼睛眨巴眨巴,像个糯糯的黑米汤圆。
“你…”薛意的语速轻缓下来:“几点的课?”
“9点。我打着车呢,十分钟了都没人接单。”曲悠悠看了眼手机:”不然我走过去得了。“
薛意看了眼手表:“在哪上课?”
“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曲悠悠笑了笑:”离你这儿不远,我看地图上走路半小时,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害,不说了,我真该走了。“
薛意回房间拿了件外套,边披外套边下楼:“我送你吧。“
“等我洗漱一下。5分钟车程,完全来得及。“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薛意。脸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烧起来。
又要欠薛意人情了吗?
有点想,就那么客气一下。可薛意洗漱神速,卫生间的门一开一关,风一样转眼间就已经坐在车里了。车,还是更快的那台。高奢的那台。曲悠悠没坐过的那台。
这要是拒绝,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你说是吧?
曲悠悠缓慢地,小心地坐到跑车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缓慢地,眼动脸不动,打量了一翻豪车内饰。然后缓慢地,幅度不大地咧嘴笑了笑,望向薛意:“害,我也真是,又麻烦你了哈…“
“举手之劳。”薛意轻轻说。
六缸发动机轰鸣,油门轻轻一点,推背感一口气把尴尬甩在了后头。车里安静地只剩风噪。
一秒,两秒…三十秒过去了。尴尬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
而曲悠悠这孩子,从小被爸妈教育可千万不能把话给落地上咯。于是愣是开始没话找话:“你是哪里人呀?”
曲悠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来美国之后但凡见个外国人总要被开场问一句“Where are you from?”。一个多月下来耳濡目染,曲悠悠觉得这句话作为一切尬聊的开端,十分贴合眼下的场景。但直接和薛意说英文,又有点那什么没逼硬装。因此只好在脑子里咕隆转了个圈,硬是翻译成了中文再说出来,翻译腔加持,尬得她脚趾扣地。
幸好这车地盘比较硬。
“我…”薛意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我应该算是淮州人,十四岁时搬来美国的。”
果然是半个小老外,曲悠悠思考一下:“那你中文说的真挺好的。“
“我到底还是中国人啦。”薛意苦笑了一小下。
曲悠悠耳朵动了一小下。如果她的耳朵会动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句末语气词“啦”罕见地从薛意嘴里流出来,有点可爱。曲悠悠乐了。
“那你在这边上的学吗?”
“嗯。毕业好多年了。”
“诶?我还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你几岁啦?”
“二十九。”
“诶,真的吗?“
“真的。“薛意抿了抿唇。
7
曲悠悠觉得自己的脑回路烧坏了。
坐在课堂上,教授在台上讲着食品冷藏与冷冻技术,她在台下翻来覆去循环回放昨晚与薛意吃饭的种种细节。如果社交语言是底层代码,那她的脑内现在就剩一串error error error。
初见撞奶。
再见又撞奶。
请人吃饭,没买调料,结果还反过来,是人家跪在厕所地上给她组装的落地灯。
人薛意不光没跟她计较,还收留她一晚,送她上学。
而她,就糊弄人吃冷冻小笼包。
甚至就在刚才上课之前,她站在车边大脑宕机原地石化了,薛意说行了快上去吧,她就径直转了个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没想到要折回去,把脑袋塞进薛意的车窗里,冲人家老老实实诚诚恳滑跪认错道个歉呢?
呃…虽然那么做的话,也挺有点那个什么大病似的。
总之,曲悠悠觉得,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
睁大了眼睛继续把课上了二十分钟,曲悠悠想了又想,举起手机,对着讲台上的幻灯片咔嚓拍了一张,给薛意发过去,开始打字:
“真对不起啊薛意…”
“昨晚到家了我才发现,没买调料。正好冰箱里还冻着我几天前包的,我就一时鬼迷心窍…”
“抱歉,我下次一定给你补上!“
曲悠悠盯着聊天框的闪动的光标出了会儿神,加了句:“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又点开表情库翻了几分钟,找着一只两眼空空,跪地磕头的妖娆小幺鸡。点了一下,给人发过去,就那么一直循环磕头。
磕了五分钟。
磕了十分钟。
磕了半小时。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曲悠悠的微信都十分安静,只有她的妖娆小鸡无限磕头中。
这种时候,心虚的,渴望得到原谅的人往往对时间尤为敏感。曲悠悠心里不怎么好过,胃里也感到额外空虚。才想起来没吃早饭,就用课间去楼下café觅食。排队时低头看手机,脖子弯了,肩也沉了,有那么一点点垂头丧气。
轮到她了,买了杯拿铁,又买了个可颂。付完钱道了谢,一转头见了鬼似的。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薛意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单手握着咖啡杯,正跟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士笑谈中。
那位女士同样气质出众。看着也像是浑身上下一丝都没有蒙过尘埃的那种人。她的无框眼镜很薄,西装黑得很纯,唇齿谈吐间,看起来很贵。
两人谈到了什么,薛意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注视着对面的人,同时举起咖啡递到唇边,轻嗅一下,似乎确认了温度适中,才微微启唇轻抿一口。
远远地分辨不出对话内容,但从发音规则与口型来看,她们全程用的都是英文。
曲悠悠感到有些割裂。此前她所见到的,是超市货架间的薛意,有时推着货物,有时拎着垃圾,有时站着,有时跪着,你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天上落下的雪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风尘仆仆地坠落万米,下到尘埃里成了地上的霜。
8
不知道怎么回,那就不回。毕竟眼下有要紧的事。
车开到楼下,曲悠悠下车,和司机两人齐力把床垫抬下车。又绞尽脑汁和浑身力气才把床垫推进电梯,塞到她的一居室Studio里。
床垫是真空折迭的,装在纸箱里。曲悠悠用剪刀拆了胶带,又剪开内里的塑料膜,看着着它在地板上缓慢舒展,总算能叉腰喘了口气。
这时微信响了一下。曲悠悠洗了把手,擦干,啪唧一下倒在还没完全充满空气的床垫上打开手机。是薛意。
再次引用了她上课时拍的照片,问:“下次,做什么馅的?“
“…嗯…” 身下的床垫越来越蓬松,越来越柔软,曲悠悠忽然就很想把脸埋在里面,或是让整个身子陷在里面。想抱着手机像小猫咪那样兔子蹬,还想像小兔子洗脸那样揉一把耳朵。哈哈。
这床垫买的真好。人陷进去了,做梦都像浮在蜜糖罐子里。
所以薛意没生她的气。曲悠悠埋在床垫里闷闷地笑了。
“越南河粉味牛肉馅,”她回道:“怎么样?”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了几秒,又消失了几秒,再出现了几秒…
最终薛意回了一个小幺鸡表情包。小幺鸡目光空空向上,香肠嘴微张,身后是不断向后退去的星辰宇宙与各种数学图形公式计算。总的来说,生动地表现了发信人迷惘困惑的愁绪与作者的思乡之情。
噗。薛意也会用小幺鸡表情包?曲悠悠把小幺鸡的模样带入薛意本人,可把她自己给乐坏了。
等着吧,姐这就带着你开开眼。
曲悠悠在床垫上打了个滚儿,又美滋滋蹦起来煮泡面吃。边煮泡面比边给王青青青发语音消息。
“青青青,你说昨儿咋俩撞见的那位大神,名字是哪几个字来着?“
曲悠悠对薛意感到好奇,好奇到对她身边的人也感到好奇。此前她以为,薛意的世界近在眼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可现在却发觉薛意的世界或许是星辰大海,犹河汉而无极。
而即便是远在天边,她也忍不住想要去看上一眼。
谁能拒绝仰望星空呢?
王青青青秒回:“陶予之。天哪,你竟然真的不知道我们陶神!”
下一秒王青青青就把维基百科链接给她发过来了:“陶神在数学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24岁成为数学系终身教授,29岁提名菲尔兹奖,今年就很有希望得奖啊!”
王青青青是曲悠悠发小兼高中同学。大学时一个读了食品工程,一个读了计算机。到了申请国外研究生的时候,两人正好又都拿了加州大学贝尔蒙分校的offer,一合计,干脆一块儿来读,有伴儿。
用王青青青的话来说,她就是有一颗读纯数学的心,却没有读纯数学的命。没办法,脑子不够用,只好做一个业余数学爱好者。
“陶予之在幼年时期便展现出数学天分。7岁进入高中就读,9岁进入澳洲大学,14岁时参加了名为科学研究项目的高中生暑期项目,16岁获得了斯坦福大学学士和硕士学位…”曲悠悠默念着陶予之金光闪闪的履历,冲着泡面锅的蒸汽,轻轻吹了口气。哎。
“那你对她当时对面坐着的那位,有印象吗?她会不会也是某位数学家?或者教授什么的?“
“hmmm…这我还真不知道。“王青青青想了想:”我就记得她特好看。“
“是吧。“曲悠悠补充了一句:”巨好看。“
“怎么啦?突然想到这些。“
“也不是突然想到。”曲悠悠端起泡面锅,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桌:“就,我认识她。”
“妈耶,”王青青青一个语音消息过来声音激动得要叫起来:“你是说,你认识的人,认识陶神?就,那个姐姐?你俩咋认识的?”
9
电话接通,是视频。电话那头是曲妈曲爸,还有曲妹,和她家狗子。
“悠悠啊,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下来了吗?”曲妈妈问。曲爸爸在身后嚷嚷:“你也让我看看宝贝女儿嘛,哎哟宝宝,给爸爸看看新房子怎么样?”
曲悠悠把摄像头转到后面,扫了一圈屋内:“我刚搬进来还没买家具呢。给你们看我今天刚买的床垫,可舒服了。”
曲家宠女儿。从小宠。
因此曲悠悠预料到了她妈妈反应:“哎哟,怎么连张床都没有的啦!那晚上就睡地上啊?”
曲爸赶紧说:“赶紧去买来呀,买床架家具的钱够不够?不够跟爸爸说哦,要么你直接刷爸爸那张外币副卡好了。”
“给我也看看。”曲妹抱着狗子挤到镜头前。
“我知道了啦。我这不是一次搬不了这么多嘛,今天光是搬个床垫就累死我了。“
“那有没有同学朋友好帮帮你的呀?王青青青住哪里呀?离你近不啦?“曲妈就是动不动就为女儿忧愁。
“她抢到了学生宿舍名额,就住宿舍了,离我这里走路不方便的。打车么,又很贵。我就想算了,我自己可以的。“曲悠悠就是动不动安抚她妈。
美国的大学不负责学生住宿。学生宿舍有,但供不应求,要抢。而她们研究生的宿舍配额本身就比本科生还要少些,大部分同学都只好在大学周边租房住。
找房难,尤其是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留学生。
曲悠悠从Airbnb搬出来后,为了省钱也尝试过与人合租,可惜只住了一星期就连夜卷铺盖跑路了。原因是有一天她上课回家后,室友在沙发邀请她一起吸大麻和致幻剂。
这里的一切不像国内,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你却只有你自己。
曲悠悠搬出来后又住了一星期酒店,才总算找到了这个各方面还算满意,并且价格勉强能够承受的Studio。贵是贵了点,但她现在觉得有个容身的小屋就很不错啦,家具什么的慢慢添置起来就好了。
曲妈还在叮嘱:“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哦,出门最好都结伴,晚上就不要出门了。我看新闻上说,美国治安很差的,天天枪击案。”
“该吃吃该喝喝该用用该花花,不要省钱。”
“我晓得了。”曲悠悠看了眼窗外,这附近街头偶尔是能看见一两个流浪汉,但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见过biu biu biu,所以应该还可以?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
“家里公司怎么样了?”
“哦哟,这个用不着你操心,你爸爸那点大米最近涨价了。我这边么,问题不大的。”
问题不大,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和一大家子叽叽喳喳了快一个小时,曲悠悠挂上电话,仰头望着她这小房子的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这里什么都很贵,房租贵,饮食贵,交通贵。所有的价格乘上汇率,能比国内贵上七八倍。曲悠悠每天看着各色账单小票,被贵的心惊肉跳,被王青青青吐槽她一点都没有个富二代的样子。
因为她在害怕。怕弹尽粮绝,怕坐吃山空。怕贫穷与匮乏感从过去追上来,再次找到她。
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穷过。
但凡是在尘埃里走过一遭的人,都不会想再回去吧?
曲悠悠在这种时候想到薛意。
既然想到了,就打开微信看了眼,发了会儿小呆,又打开课程作业看了眼,接着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得出结论,什么时候还是得去趟超市买菜。
于是三天后的中午,曲悠悠下课后径直来到了塔吉特超市。下午没课,所以打算把要买的食材调料啦,锅碗瓢盆啦,桌子椅子啦,全都堆到这个下午一口气买买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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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阳光很好。车开出塔吉特停车场,过了一个红绿灯就直接上了跨海大桥高速公路的闸道。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区,隔海遥望,可见丛林一般错落的摩天大楼群,距离大农村似的贝尔蒙开车仅半小时。
“今天怎么这个点下班?” 上一次的她是在傍晚时分遇见了下班的薛意。
“今天早班。”薛意浅浅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
“平时上班时间都不固定吗?”
“嗯,三班倒。”
“好辛苦啊…”曲悠悠靠在椅背上轻叹了口气,迎着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瞥见薛意袖口绣着伦敦独立设计师品牌的标识。
这个品牌曲悠悠也很喜欢。设计师曾是某顶级奢侈品牌首席设计总监,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后个人风格更加突出,基础款的价格都要上千美刀。
很难想象一个人做着最低时薪三班倒的工作,然后一掷千金花上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样的一件毛衣。也很难想象穿着这样一件毛衣的人,会凌晨三点起床去超市搬牛奶。
若是让曲悠悠买,曲悠悠也得犹豫犹豫。
在许多人的眼里,曲悠悠是曲家从小娇生惯养着宠到大的宝贝女儿,谁见了都免不了恭维上那么一句:“哎哟,这小公主真漂亮。”“哎,曲总家的千金真可爱。”“真是个小美女。”
听得多了,久了,难免信以为真。在曲悠悠上中学之前,她也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父母爱她,全家宠她,老师夸她,连外人都轻言细语地哄着她。全世界都将她捧在手心。而他们都令她认为,本该如此,也理应如此。
直到小学快要毕业,她爸爸的生意突生变故。
其时大厦将倾,家里公司账上八千万资产在短短几个月内灰飞烟灭。曲悠悠才发现,粉红色的童年原来只是一场被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所编织出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看见那一个个曾经绕在曲家跟前趋炎附势的人如今尽数消失。她父母在曾经称兄道弟的生意伙伴面前低声下气,请求宽限还款期限。而曾经众星捧月的她自己成了一个的累赘。
她开始需要在父母外出奔走谋生路的时候照顾才出生没多久的妹妹,还要守着越来越拮据的零用钱给家里买菜做饭。
先是车子卖掉了,只好走路上学。再是房子卖掉了,只好租房住。再后来父母无暇照顾她们两个,只好给她办了转学,送到县里的外婆家寄住。
小学时学校组织大家给农村留守儿童捐款,曲悠悠不太理解那是什么。直到越长越大,在县城的初中见到来支教的大学生老师时,才惊觉留守儿童竟是她自己。
因此,曲悠悠从不觉得自己是富二代。她可能是厂二代,或其实是破产二代。
只不过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高中即将毕业时,曲家东山再起。
靠的是她妈妈的小笼包。
车行至跨海大桥上,视野一下子变得辽阔深远起来。曲悠悠眨了眨眼,取出手机想拍照给外婆看看。
屏幕的反光里,薛意默默分出一秒本该看路的时间,用来看她。
曲悠悠发出照片,回过头来轻轻问:“你下班后,一般都忙些什么呢?”忙到回消息需要轮回。
这其实是一个很随意简单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轻松地来上一句,追剧,看书,打游戏,之类的消遣。
可薛意表情微动了下,却只有沉默。好像没那么坦率,更多地却是空白。过了一会儿她说:“睡觉。“
“啊…这样。”
嘶…曲悠悠调整了一下坐姿,登时觉着有点口干舌燥。薛意这个反应,属于是完全不想接着话聊下去的意思吗?
薛意左手松了方向盘,向下探了一下,拎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曲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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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回过头来:“哪家?”
薛意抿了抿唇:“名字就叫‘一家’。”
“嗯。”
曲悠悠下车,目送薛意的车消失在转角,抬头好好地环视了一圈这全美最大的唐人街。地图上看,这条路似乎是中国城内的主街,两侧的商铺外挂满了横横竖竖的繁体字招牌,街道上方拉了线,悬挂着一整街正红色的灯笼。曲悠悠举起手机拍照,取景框里的红灯牌楼迭着英文招牌,有种错位的熟悉感,像她小时候看过的港片,热闹,但隔着一层荧幕。
走进路边的中超,曲悠悠慢慢悠悠地逛起来。一边逛着一边回想着方才和薛意的对话。
她感到薛意有些难以捉摸。而自己与薛意的距离就在那些微妙的瞬间里,忽远忽近。
薛意大部分时间很高冷,消息轮回,但也会发懵逼小幺鸡的表情包。她会笑着揶揄曲悠悠,可在曲悠悠磕头道歉后又显得拒人千里。她还会主动在下班时间帮忙找东西,好心地带曲悠悠来中国城,可在问及这份工作时,却又在只言片语间令气氛降到冰点。甚至就在刚才,她似乎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今天的行程,但又在曲悠悠下车的前一秒,轻声告知自己所在的位置。默许曲悠悠,可以去找她。
曲悠悠还不了解她喜欢什么,抗拒什么,期望着什么,又在顾虑什么。
薛意在中国城的地下车库停好车,望着曲悠悠留在副驾驶座的背包,轻叹口气。
取出手机看见一条问她到哪儿了的消息,没有回复。
接着拎起曲悠悠的包下车,单肩背上,又打开后备箱,拎出那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购物袋,上楼。
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薛意不爱回消息,非必要不回复。有时是已读不回,更多时候是隔了好些天才想起来去读一读。
在国外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Whatsapp和Messenger上起码有已读反馈,她有心情时还会长按消息,在聊天气泡上点上一个赞。而在国内的微信上,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她觉得打字回复消息,是一件非常消耗人的事。回应任何人的期待,都是这样。
只要一律拒人于千里之外,就能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扰。因此她也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的孤僻与冷漠。
而实际上,别人也会对她表现出超乎常理的宽容。他们会说,这只不过是天才会有的一些小小的乖僻缺点。甚至不敢目之为冒犯,就已经自动原谅。就像月球上坑坑洼洼的环形山,而凡人仰望时都恨不得看得清晰一点,再清晰一点。
他们依然众星捧月般地迎上去。也令薛意以为,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直到三年前,薛意才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残缺到她的生活,连带着她所以为的一切轰然倒塌,那点所谓的天才被埋在废墟里,砸得血肉模糊。
而直到三年后的现在,她才得以从堆迭的尘埃里探出头来,呼吸上一口清新空气,开始在废墟之上慢慢重建生活。一朵花也好,一棵草也好,只要有生机,什么都好。
就那么巧,有一只从故土远渡重洋而来的小松鼠,抱着自己的小橡果,在她的废墟之上嗅来嗅去,小心翼翼地寻觅。试探着刨出一个坑来,把她的坚果种子埋进去,期待长出一棵大橡树。
薛意并不抵触。因为她发现曲悠悠是一只很特别的小松鼠,总是闯祸,出糗,偶尔还用点坏坏的小聪明,侥幸地期待着不被发现,但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让人觉得她好可爱。让人想跟着她一起尬笑,一起崩溃,一起瞧瞧她是如何兴味盎然地面对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一切。
因此主动邀请她,主动帮助她,接受她伸出的柔软的触角。
但在小松鼠渐渐放下矜持,在她的废墟上松了松土的时候,她却本能地想要抽离。
那些从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惯得格外敏感,哪怕只是轻触也硌得人有些生疼。
于是在cafe里见到曲悠悠时,她并没有把注意力分给她。
又于是在曲悠悠询问她的工作情况时,她也没有取悦这段谈话。
她收回想要触碰的手,划出冷冰冰的界限。也不知道,小松鼠会不会就这么被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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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喜欢吃糯叽叽。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吃的这份糯叽叽一不小心把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变得糯叽叽,干脆粘在一起了。
等她从中超出来,沿着谷歌地图寻寻觅觅找到中国城牌坊,又在牌坊边寻寻觅觅找到一家糖水铺的袖珍中英文小招牌,然后半信半疑地走进那道窄门,沿着木质楼梯一路上行,终于来到二楼时,薛意在一扇落地窗前的沙发座上,睡着了。
她很随意的靠着沙发靠背,半仰卧着,脸上盖了本英文书。
曲悠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到对面,又探了探脑袋,默读书名:“Pale Fire”。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点餐柜台后,一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似乎正在打量着她。曲悠悠转头回了个笑容,她便也友好地笑了笑,从后厨端出一份芋圆抹茶鲜奶麻薯来。轻声说了句:“Enjoy~”
“谢谢~” 曲悠悠抿唇轻笑用气声道谢。用勺子吃起来,边吃边打量着这家糖水铺子。
装修简约复古,家具托盘清一色用的是浅棕色实木,碗碟用的是老式青瓷,屋顶吊着老式电扇,落地窗外却是美式的古建风格阳台。店内墙壁上除了挂画还有悬挂式书架,放置着中英日西各种语言的书籍。
室内装饰了一些深绿色阔叶植物做屏障,给每个座位都留出了充足的半私人空间。因此她方才进来,一时并没发现薛意,而是认出了对面沙发上放着的小猴子背包。
慢慢悠悠吃了半碗,薛意还没醒。曲悠悠打开背包,取出电脑,打算趁着薛意睡着的时间写写作业。
慢慢悠悠写了一个多小时,麻薯也见底了。薛意还是没醒。曲悠悠轻手轻脚走到柜台:“您好,结账。”
女人慵懒地用手梳了梳长卷发,却说:“不用,结过了。”说完依然笑盈盈地看着她。
“啊,这样。“曲悠悠被看得有些迷惑,只好慢悠悠回到座位上。
薛意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书从脸上滑落。曲悠悠又慢悠悠地打量起薛意。
从曲悠悠来,到现在,一下午就这么慢慢悠悠地晃过去了。薛意是真的很困啊。睡颜平静,也疲惫。
她应该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吧…她的边界,在哪里呢?
曲悠悠探过身去,捡起书本,轻轻慢慢地靠近,试图把翻开的书重新盖回薛意脸上。她猜测薛意大概不乐于让别人看见自己睡觉的模样。
就这么无声地,缓慢地靠近,放下。
忽然一只手抬起,强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腕。曲悠悠惊得松了手,书页跌落在薛意的脸上。
薛意醒了。
“啊…对不起。”曲悠悠心跳漏了半拍,连忙试图抽身,可手腕却还在薛意的手里,紧紧地握着。
曲悠悠愣住了。薛意的手心微凉,捕捉到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在呼吸上,惹得呼吸有些不稳。
薛意才醒,另一手将书页拂落,望着曲悠悠愣怔了几秒:“…”
“怎么了?“半醒的长睫颤了颤,声音有些哑。
曲悠悠忽然发觉,初醒时分其实是一个极为亲密的人之间才能分享的时刻。人在这一刻,所有的防备都会有偃旗息鼓的一刹那。
她鬼使神差地想,薛意每天起床时,都是这样吗?像一只打着哈欠还露着尖牙的小懒猫。
“呃,我是,看你睡着了。书,滑下来。想给你,放回去。“
“啊...“薛意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清晰到看清曲悠悠温润的眉眼,小巧灵秀的鼻尖,和唇边浅浅的弧度。
又突然发现离得好近,近到曲悠悠垂落的长发就快扫到她的锁骨间,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稍稍在话语间带上了一点埋怨:“怎么不叫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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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各忙各的,曲悠悠隔三岔五的线下骚扰,很默契地转为了偶尔的线上请安。
起因是曲悠悠发朋友圈,说,曲大厨越南牛肉河粉味灌汤小笼包第一次实验失败惹。配图两张,第一张是一笼包得相当精致的小笼包上锅前,第二张还是那笼,只不过刚出锅就瘪了,汤汁乱七八糟流了一片。
第二天下午实验课上,曲悠悠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称量麦芽糖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脱掉手套点开看消息,顺便看见了一个小红点。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
曲悠悠盯着那个小小的雪中头像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称重。可指针怎么也稳不下来。
“怎么了悠悠?”同组的泰国同学凑过来,“配方有问题吗?”
“不好意思,手抖。”曲悠悠深呼吸,重新归零。
当天晚上她对着小笼包研发笔记又试了一次。这次馅料调得完美,皮也擀得均匀,可皮冻的配比还是怎么都配不均匀。蒸出来的小笼包站是站住了,可汤汁太多,浸得皱褶歪歪扭扭,像一群没睡醒的企鹅。
拍了张照发给薛意,说第二次试验又失败了,让薛意还得再等等。薛意没回。
第三天早晨,曲悠悠被冻醒。Studio的老式暖气片在夜里停了工,她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摸过手机给中介发邮件约上门维修。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第四天,曲悠悠给薛意最近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内容是薛意和朋友人在法国酒庄品酒,吃布里奶酪。时间是三年前。
第五天,薛意引用曲悠悠第二天的消息,回了个黄绿黄绿的经典大拇指。给曲悠悠无语坏了,跟王青青青吐槽她发的这啥中年人表情包。
第六天,曲悠悠去超市买菜,没见到薛意。
第七天,还是没见到。
第八天,曲悠悠推着购物车在奶制品区转转悠悠绕了三圈。连那个总是灵活闪避她的Jacob都忍不住探出头问:“找 Yi?她这周排休。”
“哦,没有没有。”曲悠悠赶紧抓起一盒鸡蛋,“我就看看牛奶。”
走出超市时天色还早,贝尔蒙的冬日下午四点,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曲悠悠抱着购物袋站在公交站,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忽然想起薛意车里暖气的温度,还有那首《乘客》。
第九天,下午没课,王青青青拉她去塔吉特附近吃汉堡。吃完遛弯,路过塔吉特门口,曲悠悠没进去。
这天门口立着一张广告牌,上边用红彤彤的大字写着:Want to earn some extra cash? We are hiring! (想赚外快吗?我们在招人!)
曲悠悠的心跳快了一拍。左右看了看,用手机很快地扫了扫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回家时脚步轻快了些。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清醒的刺激感。曲悠悠给薛意发消息,说怎么好多天没在超市见到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薛意没有回复。
第十天,薛意给她发了一张鼎泰丰巧克力味小笼包沾起司酱的图片。曲悠悠回了一堆问号。薛意罕见地秒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曲悠悠开启疯狂吐槽模式,说这也太抽象了吧?鼎泰丰你简直伤天害理,违背祖宗!中国人不骗中国人你告诉我,这到底好吃吗?薛意说,嗯,挺好吃的。曲悠悠无语了两秒,发去一个神金小猫表情包暴打了薛意一通。
放下手机,曲悠悠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打开电脑,开始填塔吉特超市的网申表格。
深夜十一点,终于填完了长长的在线申请表,上传简历,然后遇到了网测环节。
凌晨十二点半,终于提交了网测。曲悠悠瘫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响。身残志坚爬到床上,脑袋一歪,睡到昏迷。
第十一天,早晨八点,手机狂响。曲悠悠从被窝里挣扎出来,睡眼惺忪:“Hello……?”
电话那头是标准的美音女声:“您好,这里是塔吉特HR,请问是曲悠悠小姐吗?”
曲悠悠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是,我是!”
“关于您申请的兼职理货员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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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曾在凌晨两点看过贝尔蒙的跨海大桥。
那是她回到贝尔蒙后的第一个月,这里的生活才重启了不久。她下了夜班,开车经过海边。桥上没有车,只有桥灯在凌晨的海上拉开一长道星星点点的光带。
她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下车走到栏杆边。海湾对面是旧金山,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晕,像某种遥远的,不再属于她的星系。
有些凉。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薛意把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望着那片光。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凌晨,她在斯坦福的实验室里算完最后一个数据,走到窗前,看见校园沉睡在晨雾里。
那时的她想,未来应该像对面的城市一样,明亮、广阔、触手可及。
然后她低头,注视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那道隐形的束缚感。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拴在这个地方,这个身份,这段人生里。
那天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亮,第一班通勤的车辆开始驶过大桥。她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回贝尔蒙,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这样的夜晚,她一个人走过了许多个。
就像昨晚,她在医院的洗手间洗手消毒,摘下口罩,取了包和领班护士道了别,顶着同样的夜色开车回家。
不过,昨天她到家打开冰箱时,发现还有曲悠悠上次留下的小笼包。愣了愣,取出来烧水上锅蒸。
曲悠悠将小笼包的包装得细致,方形塑料餐盒底下垫着防粘的烘焙纸,每个小笼包之间都用特别裁剪出的条形烘焙纸分隔,一层能放上六枚。上面垫上厚厚的保鲜膜,能够再迭上一层。
薛意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拿出来,轻轻放到小蒸锅里,一枚枚摆好。仔细端详了一下,觉得包子上小褶子细细密密,很像件艺术品,于是取出手机拍了张照。想起曲悠悠说,要蒸十二分钟。
等待期间从冰箱取出一瓶啤酒,喝上一口,坐到沙发上,仰头望着黑洞洞的房间长长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过了很久。独自一人,身在国外,忙了一天回家后吃冷冻的微波炉速食或是外卖。从学生宿舍,到城市中心的高层寓所,再到湾区山上的景观别墅,她都是这样。
今天稍微有一点不同,因为她的冷冻食品是有一个人亲手做的。
她想起上学的时候看《瑞克和莫蒂》的动画片,瑞克似乎有一句台词很快地晃过,说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人类之间的所谓感情,都是由于地理位置的接近和一段时间延续的自然产物。因此这对有着多重宇宙并能穿越时空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么她和那个为她做小笼包的人,也是这样吗?
近两周没有去超市打工,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已经随着时间与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可惜薛意没有传送门枪和多重宇宙,她被困在这里,那么这个世界的情谊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蒸锅的闹钟嘀嘀嘀地响起,薛意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捧起它,躲着四散的水蒸汽,将它放到餐桌上,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曲悠悠。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曲悠悠始终没有回复。
薛意倒在沙发上,右手背贴在额前,设置了凌晨五点的闹钟后最后看了眼手机,借着这点酒意昏昏沉沉睡去。
直到手机震动着惊醒薛意时,曲悠悠还是没有回复。
薛意扶着额头起身洗漱,将手机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又是一天早班。
上次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这次是清晨六点到下午两点。
冬天的这个时候,天依然黑着。薛意换上米白色外套带上磁吸胸牌,坐进车里,点开暖气,开入依然寒冷漆黑的夜里和依旧平平无奇的超市理货员的一天。
这个点赶早高峰的人群还没出门,路上的车只有聊聊几辆。薛意很快开到塔吉特门前的停车场,车停稳后,拎包下车。超市七点正式开门,此时员工出入只能用侧门。
绕到侧门方向,远远地看见三个人瑟瑟缩缩地在门前按了铃,等里边的人来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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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后,手机屏幕亮起,曲悠悠收到一条消息。是薛意发来的,谷歌地图上一家餐厅的链接。
点进去,店名叫朴家汤饭。离超市两个街区。”
曲悠悠今天在收银台做跟岗培训,从开工打卡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轮到了15分钟的休息时间。正抱着水杯在休息区喝水,手指动了动,单手打字:“好叻。评分好高!”
发完之后,曲悠悠把手机揣回口袋,不知不觉的嘴角有些弯。
旁边的Blessy凑过来:“有约会?”
“啊?不是不是。”曲悠悠赶紧摇头,“就是…跟朋友吃饭。”
“朋友?”Blessy挑眉,“Yi?”
曲悠悠的脸有点热,幸好超市的通风系统足够好:“嗯。”
“挺好的。”Blessy拍拍她的肩,捏着自己的甜甜圈走开了。
曲悠悠坐在原位,木木的盯着休息区电视里播的海绵宝宝,半天没动。
薛意这算是……约她吗?
应该是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问“喜欢吃韩餐吗”?
但也许只是薛意自己想吃了,顺便带上她?毕竟她们现在是同事了,一起吃饭好像也挺正常。
曲悠悠咬了咬嘴唇。发现自己对薛意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着过度解读的风险。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和薛意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空间却已然大得不成比例。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破土,她用手捂着,像个秘密。既怕它长出来,又怕它长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曲悠悠掏出来看,是王青青青的消息:“悠姐,下午来图书馆吗?我占了个好位置。”
曲悠悠想了想,回:“下午有点事。”
“啥事?又去超市当劳工?”
“嗯…下班后跟薛意吃饭。”
对话框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条:“我就知道!!!!!!!!!”
“你终于逮着她了?”
“你约她还是她约你?”
“去哪吃?吃什么?”
“吃完去哪?”
曲悠悠看着那一串问号,哭笑不得:“就是普通吃个饭。”
“你最好是。”
“真的是!”
“那吃完告诉我细节,我要听完整版的。顺便帮我打探打探陶神近况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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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就…TMD了???”
怎么忽然就不文明你我他了捏?
薛意双唇微动,试图再说些什么。可看起来每一丝细微的活动都会疼,惹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等等,你先别动。”曲悠悠赶紧站起来,绕到薛意身侧,递过手机:“打字会不会好一些?”
薛意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指尖寻到搜索框敲了三下。顿了顿,又切换输入法,点了两下:TMD中文。
啊这…
曲悠悠盯着跳出来的维基百科页面愣是懵了两三分钟:
“颞下颌关节紊乱(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s),或者说颞颚关节功能障碍(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简写TMD),是因为颞颚关节和此关节活动有关的咀嚼肌造成的功能障碍和疼痛的一系列问题。其他症状包括关节活动时出现声音、颞颚关节活动力下降、僵硬以及面部或颈部疼痛…多数情况,原因不明。有许多理论,包括受伤、骨关节炎、肌肉、神经和心理的影响…“
“害,这英文缩写,” 看得曲悠悠整个人都紊乱了:“我还以为,哈,哈哈…”
“以为什么?”
“没什么。”曲悠悠赶紧岔开话题。
她好像不是很懂,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咬了咬下唇,问:“emmmmm…这意思该不会是说…“
“你下巴掉啦?”
“…”
薛意抬手扶了扶额,抿抿唇,好像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有点哭笑不得。
“那,我们,我送你去医院吧。” 曲悠悠赶紧帮她拿包,伸手扶她起来。
薛意模糊地“嗯”了声,倚着曲悠悠的肩膀起身,看起来有些僵硬。
两人来到车旁,曲悠悠想也没想就把薛意扶到副驾座,自己到方向盘前坐定,发了会儿呆。
等会儿,自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坐上来了。
明明也就在国内拿驾照后开了不到俩月,她哪来的自信。再说,这又是要带薛意去哪。
车里的空气又又又沉默了。
沉默到,薛意也有点呆。从来没有人这么理所应当地坐到她的驾驶座,更何况曲悠悠满脸茫然,全然一副哲学意义上迷失的神色。
她看了眼曲悠悠,在手机软件里打字,再点朗读功能,没有感情的AI播音腔女声帮她读出声来:“你—能—开—车—吗?”
“能!”曲悠悠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又掏出手机看地图:“你等我找找附近的医院。”
薛意又低头打字:“不用。这里的急诊排队几小时起步,急诊的全科医生也帮不上忙。”
“真的不用吗?”曲悠悠凑近瞧了瞧她的下颌骨,“可你这样,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呢?”
薛意继续打字:“我会预约专科医生。现在去这里的针灸康复科就好。”
一边在导航里输入了一个位置,是一家中国城附近的华人医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还是我来开车吧?先把你送回去。”
“你都这样了,就好好坐着吧。”薛意不知怎么的就误触了曲悠悠老妈子模式开关:“我下午也没课,正好陪你去医院,万一有需要的时候我还能搭把手。你这样也不方便说话,我还能帮你说。再说了,我这时候要是抛下你一个人去医院也太不仗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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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是要把经年累月的失眠全都一口气狠狠补上。
这种困倦有些反常。出于颓废,却很心安。或者说因为心安,才不知不觉颓废下来,颓废得心安理得。上一个在糖水铺里睡过去的下午,也是这样说不上来的安然。而那时候,她也只不过是守着曲悠悠的大包小包,等她回来。
薛意发现曲悠悠看着神经大条,其实很有分寸感。
她的照拂与关心来得不容置疑,坦率到令人心生慌乱,可真正触碰到时却柔软得令薛意无法推却。自然而然,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本该如此,以至于薛意凭空怀念,生出一种甘心颓然其间的留恋。后来她才明白,有人把这种感觉叫做“依赖”。
薛意从来不懂什么叫做依赖。她的世界是一片漂浮着冰与岛的汪洋大海。不同的人漂浮在不同的位置,无一例外得距她千里之远。而曲悠悠不是,曲悠悠可以是小动物,可以是柔软的藤蔓类植物,她依赖阳光雨露,依赖果实树木,依凭着自洽的生态系统,与世界有来有往地打着交道,同时也从不吝惜给予世界自己的那点小宝藏,有时是一颗坚果,有时是一朵小花。
她抱着浮木飘飘荡荡,来到薛意的小岛。上岸蹦跶两下,小岛摇摇晃晃醒过来,听见她说:“睡得好吗?走吧,我们回家。“
薛意微微睁眼,望着她点了点头。
“现在能开到一指半宽了。”徐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流食,别说太多话,别吃硬的。”
两人道了谢,曲悠悠就扶着她愉快地出门去了。
薛意感到自己依然好困,困得反常。回程睡了一路。
到家后被曲悠悠扔到沙发上,惺忪地看着她像只小蜜蜂一样嘤嘤呜呜地忙前忙后,有点想笑。一笑,还是有些疼。于是下一秒脖子下被塞了个枕头,再下一秒,身上被铺了条毯子。
小蜜蜂不知送哪儿又变出了几个大包小包,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瓶瓶罐罐,包包袋袋,一件件取出。嘿嘿嘿地露齿笑着,弯了弯脑袋,问她:“饿不饿?“
薛意摇头。
曲悠悠又问:“那等饿了,喝粥好不好?“
薛意点点头。
“好,睡吧。”曲悠悠掏出药盒,看不懂,又取出手机翻译说明书,小声嘱咐:“徐医生说你那止痛药副作用嗜睡,瞧你困得。“
薛意很乖地闭上眼。
突然又决定再睁开。
“今天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不客气。”
“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不过你没事了就好。”曲悠悠想了想,又说:“你刚才针灸的样子,好勇敢嗷,像只小刺猬。要我我就不敢,那针看着也太吓人了。”
薛意合眼淡淡一笑。
唇尖忽然感受到一小抹恬淡温软的湿润。
…
雪梨与椰子的清香,蜂蜜的温润。
微微睁眼,曲悠悠的眉眼很近。蹲在她的身侧,正用小指尖沾了些唇膏,细细地替她滋润着双唇。
薛意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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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总觉得美国大学的秋季学期过得很快,短短叁四个月满满当当塞着各种节假日。9月劳动节、10月万圣节、11月感恩节,12月还有圣诞节。到了十二月,就盼望着圣诞节和新年假期,也是开始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了。
接下来忙碌的一周里,她只有周六一天排班。虽然没见着面,倒是成为了薛意的在线营养师。
周二,曲悠悠发朋友圈赞美美国快餐店Wendy’s的穷鬼套餐:“3.29刀买一个基础款汉堡,赠送十块辣鸡块,撑死了!“配图一张Wendy’s雀斑女孩大头照。
薛意给她点了个赞。曲悠悠就找她:”吃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回:“没有。”
“准备吃点啥?”
“不知道。”
“冰箱第二层有牛骨汤汤底,把它上锅煮开,放山药煮15分钟,挖半盒嫩豆腐进去,再扔几粒肉丸子,再煮五分钟撒葱花放点盐就可以喝啦。“
“山药?“
“冰箱第一层保鲜盒里,切好浸水里的白色块块就是,你要煮的时候再拿出来,不然会发黑。“
薛意没回复。
周叁凌晨,薛意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山药肉丸豆腐汤。
曲悠悠放下手头的论文,打了个哈欠评论:“好喝吗?”
“嗯。”
嗯。曲悠悠挠了挠头,突然发现这是薛意时隔叁年的第一条朋友圈。
虽然也没配什么文。
她忽然觉得薛意这汤貌似喝得有点郑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巴脱臼,薛意虽然没说什么话,却令人觉得很乖。
周四周五,曲悠悠忙着上课、做实验。薛意也没有动静,俩人各忙各的。
周五中午,薛意下早班回家,收到一条邮件:”薛小姐,下周的社区服务工时需要调整,周一能否补足六小时?”
附件是一张更新后的工时表。
薛意没回,打开手机登录塔吉特APP查看自己的排班表。周一她原本休半天,现在得改成全天。她调出超市的排班系统,提交换班申请。
“Hi, Yi! 你周一来不了了吗?”塔吉特HR回复很快。
薛意:“嗯。”
HR也没多问,只说,“要给你调到明天可以吗,明天晚班。”
“Sure.” 薛意放下手机,打开电脑跑了一组代码,接着起身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看了圈食材,又点开小地瓜查菜谱和烹饪教程。
小地瓜还是上次去中国城一家糖水铺时,裴山叶让下载的。据她说,这玩意儿不仅能教她做做饭,还能让她与海外华人社群多接接轨,甚至还能告诉她欧洲南部某一小国犄角旮旯某一小镇里某一麦当劳的厕所密码。
薛意点开页面滑了两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图文分享类的中文社交媒体。
不过似乎算法做得不错,大概暗中追踪了她在手机上都看了些什么,现在主页给她推了一条美国穷鬼套餐测评。
薛意看着那条测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突然想起来曲悠悠或许会感兴趣,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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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觉得自己很幸运,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幸运地受到了家庭的托举,幸运地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幸运地有家人有朋友。呃,虽然有些时候生活也会跟她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但总的来说还总是好好地,幸福地活到了现在呢!
尤其是,她还幸运地在异国他乡遇到了薛意。
在这样的幸运光环笼罩下,她连干活都不那么费力了。几个小时的班上下来,曲悠悠推着小推车在超市做线上订单交付,又是到库房爬梯子取干货,又是开冷库进冰箱找冰淇淋,里里外外走了七八圈,步数都快上叁万步了,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大气都不喘,一点也不累。
时不时还能跟薛意打上个照面,甚至还能在中间的休息期间打开手机,好好给自己挑了个简约大气,看着好拼的铁质折迭床架。
看评论区说,这床架看着单薄,但其实放两个人在上面蹦跶都不带吱吱呀呀响的。
加购后合上手机,曲悠悠很满意。又干了两个小时,欢欢喜喜下班了。
原本盼望着十几分钟后到家能美美洗个澡睡上一觉,却没想到十几分钟后的自己会突然无比怀疑人生。
根据运气守恒定律,她的好运在今晚怕是到了结算周期。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正坐在薛意的副驾驶座上,右眼皮直打架。
“困了?”薛意的声音很轻。
“没。”曲悠悠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就是…有点恍惚。”
薛意没说话,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曲悠悠歪着头看窗外。十二月的贝尔蒙,深夜十二点,并不是所有路灯都开着。路上的灯光明明灭灭。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福特已经跟了叁个路口。
一开始她没在意。高速路上,顺路很正常。
接着薛意下高速,它也下高速。
薛意右转,它也右转。
曲悠悠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老款福特,车漆斑驳,车身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凹陷,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人。
接着是第四个路口。
“薛意…”她的声音忽然发紧。
“嗯。”薛意应得很轻,确认她也注意到了。
下一个路口,薛意不动声色地故意左转。福特也左转。
再下一个路口,薛意连转两个弯,在居民区里兜了个圈。福特不急不缓地咬在后面,始终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
曲悠悠的指甲陷进掌心。
“会不会是…”她想说会不会是正好顺路,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那车跟得太稳了,稳得像猫盯着耗子。
薛意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摸索了一下,打开储物格。
曲悠悠瞥见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物件。
薛意没有拿出来。只是打开储物格,让那个带着弧度的黑色轮廓露在外面。
“怕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曲悠悠想说怕。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开始发凉,胃里像坠了块铅。但她看着薛意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稳得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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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第一次在薛意家过夜,是被收留。
那时候她家徒四壁,只有一盏灯,薛意问她愿不愿意跟她回去住一晚,她揣着冰箱里所有的冷冻小笼包,像揣着全部家当。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是第二次。
她依然揣着全部家当。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二手家具,还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
抱着背包坐在薛意家的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窗外是贝尔蒙山腰的夜景。岁月静好得她有点恍惚。八小时前她还在二手店门口扛桌腿,两小时前她还在超市货架间跑腿,一小时前她还在被一辆黑色福特追着跑。
现在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澡。”薛意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要做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样。而手垂在身侧,血迹渗出来,在潦草的纸巾包扎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手不能碰水。”曲悠悠站起来。
薛意看了眼:“我小心点。”
“有防水创可贴吗?”
“药箱里有。”
“我去拿。”
曲悠悠找出医药箱,重新给薛意处理伤口。她很少给人包扎。上一次上手操作,还是大一的时候上急救课,老师让她上台演示。动作有些笨拙,撕开独立包装时指甲抠了半天,贴上去时又把边角压皱了。曲悠悠咬着唇,防止自己的脸皮滑下来。
薛意就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她折腾。
“好了。”曲悠悠把最后一层防水敷料贴好,“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
薛意起身去浴室。曲悠悠听见水流声响起,才慢慢靠回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的电话。
接起来,那头正是国内的早晨,阳光很好:“悠悠啊,周末怎么过的呀?新家收拾好了没?”
曲悠悠盯着她妈妈的笑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在想要不要说不方便,回头再聊。
收拾好了吗?没有,床架还没到,桌腿还绑在后备箱里,今晚能不能睡着还不知道。
新家安全吗?不知道,楼下蹲过流浪汉,路上有持刀的男人尾随,她们差点被破窗拽出车门。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水流声还在继续。
在镜头外揉了揉眼,回到镜头里笑道:“收拾得差不多啦!周末和朋友一起玩呢,玩得太嗨了,今晚决定住她家算了。”
“朋友?哪个朋友呀?王青青青?你俩也真是,这么晚了么好睡觉了呀。”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曲悠悠想了想,“就是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帮过我好多次的那个姐姐,她叫薛意。”
“哦!那个超市的朋友啊!人家对你这好,你要多请人家吃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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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深海,最底部藏了个小小的火山口,咕嘟嘟冒着气泡。泡泡在蓝色的水里晃晃悠悠,迎着阳光上浮。
心脏跳得快了几下,又慢了几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松开。又攥住,又松开。
曲悠悠站在薛意卧室门口,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规律地砸在耳膜上。
薛意说,她也在怕,说,陪她,睡一下…
刚才的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又太重了,重到曲悠悠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掐住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薛意。看着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抿了一下的嘴角,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泡泡浮上海面,啪嗒一声,破了。
那一口火山的热度从心脏的位置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耳尖。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心动的感觉”?曲悠悠有了一种在她迄今人生中迟到了的体验,因为,心,真的动了一下。
是心声重迭,还是薛意有意,曲悠悠分不出心绪去想明白,只感到指尖钝钝地回温,听见自己小声说:“好。”
薛意轻拍了一下让出的位置。
曲悠悠慢吞吞走过去,把枕头放在薛意旁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被子很暖。床垫是记忆海绵,微微下陷出一个人,两个人的形状。两个人隔着一个掌心的距离。
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
曲悠悠不敢动。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盏筒灯。一盏,两盏,叁盏。
“睡吧。”薛意的声音很轻,困意侵袭了尾音。
“嗯。”
曲悠悠闭上眼。
心跳还是很乱。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呼吸的节奏,很浅,很均匀。隐隐感知被子下面,自己的小指离薛意的手背或许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很暖。不是那种灼热的暖,是像泡在温泉里那样熨帖的暖。
而薛意被这同一种温暖唤醒。
缓缓的、像被潮水托着浮上水面地醒过来。有什么东西轻轻陷在她的怀里,像一个柔软的小火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卧着,怀里睡着曲悠悠。
悠悠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清浅悠长,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薛意的手边。小松鼠柔软的尾巴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指尖动了动,却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曲悠悠腰侧。隔着那件米黄色的棉质睡衣,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温度。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
但她没有。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均匀起伏的呼吸,偶尔轻轻颤一下的睫毛,还有脸颊上被枕头压出的一点红痕。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很奇怪。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很久没有在夜里醒来时,不觉得空。
薛意轻轻地呼吸,一直看到困意又涌上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把她缓缓拉回去,拉回那片暖海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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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的地点是在海湾对面旧金山市中心,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下。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曲悠悠一下子醒了。
整个城市的夜景呈到在眼前。
楼顶有一个巨大的露天平台,玻璃围栏外广阔的海湾铺展开来,跨海湾的三座大桥每一座都点着白金色的灯,卧在水面上,切割城市建筑群映在水面上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露台上灯光很暗,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影,散落着几簇人造火山石篝火,里边跳动着红蓝舞动的火焰。沙发区围成几个圈,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三三两两站着坐着,香槟杯在手中轻轻晃动。不远处有个小型舞台,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的萨克斯风混着贝斯的低音,在夜风里飘荡。
灯红酒绿,声色犬马。
曲悠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环顾四周,眼花缭乱。有白人,黑人,东亚人,东南亚人,有穿晚礼服的,穿西装的,还有穿得千奇百怪变装戏服的。几个女人靠在沙发上,头挨着头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伸手拨了拨另一个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
“吃点东西?”薛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曲悠悠回过神,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餐台前。长桌上摆满了食物,一边是各种西餐冷盘和芝士拼盘,奶酪切得整整齐齐,配着蜂蜜,水果,和坚果;另一边是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小吃,菲律宾的炸春卷Lumpia,新加坡的辣味叻沙,还有用芭蕉叶包着的马来椰浆饭。
“哇…”曲悠悠小小地叹了声。
薛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先吃。我过去打个招呼。”
曲悠悠点点头,心思已经黏在了那盘炸春卷上。
薛意穿过人群,走到露台边缘的篝火旁。黑色大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
身后是海湾的灯光,面前是跳动的火焰。长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随意地把头发往后一梳,露出耳侧两枚水滴形的玻璃耳坠。
左边那一只,玻璃里水蓝与银白交织,在蓝色火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像一片被凝固的天空和海洋。
右边那一只,则是黑色与金色交迭,仿佛吸入了所有的光,深邃而炽烈,像从地心深处采撷的一滴熔岩。
她的唇上抿了一点暗红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更加雪白如霜。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篝火和灯光的映照下,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诱惑。
曲悠悠端着餐盘,嚼着鱼肉炸春卷,远远地,看呆了。
有人走过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说了什么。薛意举杯示意一下,微微侧耳听了几句,然后轻笑着回上几句。那人又说了两句,薛意抿了口酒,点了点头,表情淡淡。
又有人走过去。这次是个穿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笑得很妩媚。凑到她的耳边说话。薛意偶尔点一下头,但目光始终落在篝火上,某一时刻后疏离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回应。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薛意举起酒杯,轻轻挡了一下。那人耸耸肩,识趣地走开了。
曲悠悠低头取了片沾了果酱的法式布里奶酪,心想,薛意在这种地方,真是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却又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清冷。禁欲。
那种,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聊,都在试图靠近谁或被谁靠近。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下,喝自己的酒,像一幅透明的画。令在场所有抱着期许而投射过来的目光,都反过来审视自己,上前说话,够不够格。
曲悠悠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干饭。
叻沙很香,椰奶的甜和辣味混在一起,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椰浆饭配着花生和炸鱼,用芭蕉叶包着,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她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像在看一场活的纪录片。
有一对女孩在篝火边跳舞,随着爵士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笑着,挨得很近。
有两个女孩靠在沙发上,其中一个躺在另一个腿上,上面那个低头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还有一个女孩倚着玻璃围栏,和一个长发姑娘接吻。夜风吹起她们的头发,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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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醒来的时候,还有点宿醉的眩晕。脑子天旋地转,望着窗外愣是呆坐了十几分钟。
这是她在一楼的客房。 窗外的风景虽然不如二楼与客厅来得震撼,但也郁郁葱葱多姿多彩。近处,柠檬树结着金黄的柠檬果,夹竹桃开着桃红色的花。稍远一些,古老的杉树林遮天蔽日,从树间的缝隙得见深蓝色的天空。
曲悠悠伸了个懒腰,低下头,又呆了。
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睡衣。睡衣被她睡得歪歪扭扭,扣子都开了叁颗。
沿着衣角望去,身侧多了个埋在被子里的人。
…
曲悠悠揉了把脸,小心伸出手去,拨开一点点被子。
薛意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单手松松握拳抵在额前,低垂着睫毛,还睡着。像是一小块精心包裹着的,颤颤悠悠等待被人打开精致包装的奶油蛋糕。
曲悠悠触了电似的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呼…
吓死个人。
就这么又呆呆坐了几分钟,等着呼吸和心跳平静一点。曲悠悠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像小时候坐家里听外边街上叫卖着磨菜刀的那样——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情况啊?”
…
无限循环播放,吵得她脑壳儿疼。
曲悠悠做贼心虚,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挪到卫生间里,给自己的脸上泼了捧凉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不错,就是有点晕,低头扪心自问:所以,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昨晚,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跟薛意去了林若的party,见了好多人,吃了好些东西,喝了好多酒。然后…然后呢?
然后她,
她断片儿了。
“啥?你是说,你喝多了,断片儿了?断片儿前最后一秒就记得你好像亲了人家,又好像没有。然后今儿一早醒来,发现自己衣服也脱了,人还睡你床上?“王青青青猛拍大腿一下:”妈耶,你听起来好像那什么一夜情渣男啊曲悠悠!“
“Ber, 那你俩这是…做了?“黎双倾听得大小眼了,“等等,你什么时候弯了?哎不对,就算是从你弯,到你和女人睡,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步骤呢吧,你一晚上全给跳过了?”
曲悠悠望着叁人面前桌上那一盘子Taco,又是足足愣了几十秒。
她原本是一个人在家发着呆,心里慌的一批,正好王青青青在群里问她们吃不吃一家路边的墨西哥餐车,就没顾得上还睡着的薛意,赶紧出来想着和她俩说说这事,可真到了要她说的时候,她又呆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啊?”
黎双倾:“你亲没亲人家你不知道?”
王青青青:“你睡没睡人家你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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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哭丧个脸:“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行吧。王青青青嚼嚼嚼,那就先这样,别自己吓自己了。说不定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曲悠悠有气无力地点头。她当然希望薛意没当回事。可又莫名觉得,如果薛意真的一点都没当回事…那好像,也有那么一丢丢,不太甘心。
算了算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她脑子要烧糊了。
黎双倾把手上的餐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忽然岔开话题:对了,陈昀那事儿你想好了没?
什么事?
出去玩儿啊。王青青青接过话头,他不是在群里说圣诞假期组局去太浩湖嘛,问了好几次了,你到底去不去?
陈昀是她们研究生同届的,高高瘦瘦,戴眼镜,人看着很老实,讲话慢吞吞的那种理工男。上课总坐曲悠悠后面那排,有时候实验课分到一组,会主动帮她搬器材。
人挺好的。就是,太好了。好到有点刻意。
他对你有意思吧?黎双倾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冰块,上次实验课他给你递手套,我看他耳朵都红了。
没有吧…曲悠悠支着脑袋。
怎么没有,王青青青翻出手机给她看群聊记录,你看,你说去他就去,你说不去他就说那改时间,你说时间不行他就说那换地方。悠姐,这还不明显吗?
曲悠悠盯着那几条消息,陈昀确实回复得很快,措辞也确实透着一股你开心就好我都行的意思。放在以前她可能觉得这男生挺贴心,但现在…
去呗,黎双倾怂恿,太浩湖多漂亮,正好期末考完了放松放松。一大群人一起去,又不是单独约会,怕什么。
我想想吧。曲悠悠含糊地应了一句。
想什么呀?王青青青歪头看她。
曲悠悠低头擦了擦手,没吭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说不出口。
圣诞假…万一,薛意有空。万一,她有什么plan。万一,想要约她…只是说万一哈…记住网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n
哦——黎双倾拖长了调子,和王青青青交换了个眼神。
行行行,不催你。王青青青识趣地收了手机,反正离圣诞还有两周呢,慢慢想。
曲悠悠松了口气,笑了笑:谢啦。
“哎,话说我怎么觉得你悠姐来美国之后特受欢迎呢?那个,咱们同社团的一个香港泰国混血小哥也挺喜欢你的吧,叫什么来着?“
“Matthew! 是不是?“王青青青猛拍大腿,”哦,还有那谁,那英国的白人同学叫啥,Paul!“
“可不嘛!“
曲悠悠一整个捂住脸,“别提了…”
这几个男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最近一窝蜂似的就上来了,叁天两头轮番发消息找她。
“哈哈哈哈笑死,就跟本科那时候一样。”
“你悠姐每次都是,铁树不开花,一开开叁朵。这追求者啊,那是每隔一阵来一波,跟植物大战僵尸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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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笼包的蒸汽香醒的。
这么说也不全对。
其实主要还是被自己设的闹钟吵醒的。昨晚临睡前,她斗志昂扬地设了五个闹钟。结果今早揉着眼爬起来,蓬头垢面地推开客房门,薛意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
小蒸锅上了汽,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旁边的台面上放着都两双碗筷,一碟姜丝香醋。
薛意穿着一件浅蓝色圆领卫衣,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你怎么…曲悠悠指着蒸锅,应该我来蒸的。
你的闹钟响了半小时。
…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着蒸屉过来,揭开盖子,蒸汽扑面。六只小笼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屉布上,皮子微微透着里面浅青的馅色,十八个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齐齐。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点小骄傲。
尝尝。她递过醋碟:“你还张不了口,我就把形状包得扁了些。“
两个人一人夹一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心满意足,对着笑了。又安安静静地吃了会儿,看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好安宁。
安宁了大约叁分钟。
然后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个…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对…
薛意夹小笼包的筷子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我后来…是怎么回来的吗?
曲悠悠问得很小心。倒是没有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亲了她。万一答案是没有,那她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离谱。万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我打车带你回来的。
哦…曲悠悠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就睡了。
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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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码好一批小笼包冻到冰箱里。叁种口味,分装成叁个保鲜盒,各自贴了标签:经典鲜肉、蟹黄、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吃河粉味的时候,可以试试沾我新调的泰式甜辣酱,放在冷藏第二层左边的罐子里。圣诞快乐!
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笼包,头上顶着一顶圣诞帽。
关上冰箱门,她站在厨房里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背上包,轻轻关上门,走了。
去太浩湖车程四小时。
五个人挤一辆SUV,陈昀开车,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驾。
车从贝尔蒙上了高速一路向东,穿过海湾大桥,绕过萨克拉门托的平原,渐渐驶入山区。曲悠悠望着荒原发了一两小时呆,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薛意发消息:圣诞假期我和同学约了去太浩湖,今天出发。“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下,罕见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帮同学一起。青青青也去,还有双倾。
好,注意安全。
就这么五个字。
曲悠悠等了两分钟,看她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哪怕一句玩得开心。
可再也没有了。
低下头,把手机锁屏。又看了眼,又锁屏。最后关了静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里默念了叁遍,然后很努力地对着侧边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两侧的地势慢慢抬升,枯黄的加州草坡被针叶林替代,越往上走,树梢上的积雪越厚,到后来整座山都白了,阳光打在雪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曲悠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陈昀把暖风调高了一度,问她:冷吗?
不冷。曲悠悠回过神来,谢谢。
那个出风口你可以调一下角度,对着手吹。陈昀又说。
嗯。
要喝水吗?副驾门边上有。
好。
后座的王青青青和黎双倾正戴着耳机各看各的手机,另一个男同学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
陈昀开车还挺稳,变道打灯,超车让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弯道提前减速,碰上颠簸路段还会说一声小心。
看着很周到。
曲悠悠说了句谢谢,又看向窗外。雪松在公路两边列成行,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团被风吹落,扑簌簌地碎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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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壁床的王青青青被这一嗓子炸起来,差点滚下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隔壁房细细簌簌了一会儿,黎双倾从门里探出半梦半醒半个脑袋:咋啦?……几点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怀疑做梦来着…曲悠悠抱着手机坐在床边,手在抖,脸在烧,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热锅的虾,从头红到脚趾。
王青青青凑过去瞅手机,眯着眼看了叁秒。
然后猛地坐直了。
卧槽。
黎双倾爬过来,叁颗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六个字面面相觑。
那晚你亲了我。王青青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是陈述句哈。
我知道!!曲悠悠抱起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所以…你真的亲啦?黎双倾问。
我不知道啊!我断片了啊!但是她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就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发的?我看看。
凌晨一点零七…
凌晨一点零七。王青青青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个人在家,大半夜的,忽然发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忍住。
曲悠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角有些红:那她是生气了吗?是不是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这个,才冷了我一星期?
不像啊。黎双倾分析,真生气的人不会在第一次你问的时候说,‘那就没有‘吧?“
“同意。”王青青青点头:“我看她现在这句话也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事实。告诉你,她记得。
她记得…曲悠悠的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薛意一直都记得。
记得她喝醉了,记得她凑过去,记得那个无知无觉的吻。记得了整整一个星期,一个字都没提。然后在一个深夜,在她不在的房子里,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这么一句。
曲悠悠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回不回?王青青青问。
曲悠悠盯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回什么?
对不起?太怂了。
你生气了吗?太小心翼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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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身后又传来一道利落的刹车声,第二个人飞驰而下,稳稳停住。
曲悠悠余光瞥见一个身着纯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从雪堆里抬起头,结了冰的雪镜歪在脑门上,整张脸冻得红扑扑的,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壳运动。
先是茫然,再是怀疑,然后是确认,最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宕机了。
这谁?
陶予之弯腰,伸手:Are you 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嗯?”
没,没有。Oh, thank you, thank you so m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来。
你说中文?
王青青青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音节。像嘎又像呱。
转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脸拧成苦瓜了。妈耶,在她偶像面前丢大人了。
黎双倾在旁边目瞪口呆地望着雪面上两道弧线,从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里穿出来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语:天呐…她们这是从黑道上切过来的?
陈昀和另一个男生也愣着。这种蘑菇冰坡,刚刚他们五个人被困了半个多小时寸步难行,而这两个人从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飞行而下。
薛意侧身挡在曲悠悠前面,半蹲下去,把脱落的那只雪板捡回来,单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进固定器里,动作很熟练。
能站吗?
能…曲悠悠的声音有点抖。
膝盖疼不疼?
还好…
薛意站起来,帮她拍了拍头盔上的积雪,又替她带好雪镜。
跟着我,薛意说,我在你前面,你扶着我的手臂。
啊?
手给我,重心跟着我走。薛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货时吩咐她搬第几号箱子一样平常,我带你下去。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伸出手,轻轻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不急不慢,面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轻轻地切入雪面,带着曲悠悠一点一点往下移。遇到蘑菇就绕,遇到冰面就侧切减速,每一步都控制得刚刚好。不会快到让她害怕,也不会慢到让她觉得被怜悯。
膝盖弯一点,对。
重心前倾,别怕。
这里有个gap,跟紧。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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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牵出一根细若游丝的弦。
一端在这头,一段在那头。用唇尖小心抿着,相对着战栗,颤抖着逼近。
“Room service到啦!” 阳台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王青青青探出半个身子叫她们。
两人忙别过头去。曲悠悠点了点头,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意面薯条炸鱼烤肉生蚝沙拉甜点饮料七七八八铺了一桌。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边。陈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曲悠悠坐在两人中间,莫名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块磁铁之间的回形针。
陈昀很自然地帮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盘意面转到她面前。薛意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东西。
然后陈昀开口了。
悠悠,他看着曲悠悠,语气温温吞吞,明天你膝盖要是还疼的话,就别上雪场了,我陪你在镇上逛逛。
我和陪你,连在一起,在这个语境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曲悠悠卡壳了。
不知道怎么接。
说好,那就是给了信号。说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扫人家面子。
尬笑着沉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声音从曲悠悠右边传来,平平淡淡的,像在问明天天气预报。
所有人转头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着意面,头都没抬:Resort里配了驻场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你带她?陈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断一口意面,不紧不慢地嚼着,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镇上的医院方便些。
语气客客气气,界限清清楚楚。
陈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着头扒拉意面,耳尖微红。
哦,陈昀说,也是…
王青青青在对面疯狂给黎双倾使眼色,黎双倾又疯狂给曲悠悠使眼色,让她看手机。
曲悠悠看了眼手机,“我,我去洗个手。”
打开水龙头,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脸,门外有人细细簌簌地挠门,王青青青在门外压着嗓子:“悠姐,开门!”
曲悠悠开门,王青青青挤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你看我消息没?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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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叁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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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薛意带她去看驻场医生。
一个白人大叔,拧着曲悠悠的膝盖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说关节问题不大,就是有点淤青,开了一管消炎凝胶,说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医生正在客厅喝茶。看见曲悠悠进来,放下杯子:给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发上,徐医生蹲下来,手法比诊所那位仔细得多。指腹沿着髌骨边缘一点点摸过去,按到某一处时曲悠悠小小“嘶”了一声。
髌骨很润,不严重。徐医生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迭膏药给她,撕开一张,对准位置贴上,又说:让薛意给你给找个护膝带上,带弹簧支撑的那种,下午可以适当活动,但最好别再摔了。
薛意在厨房煮咖啡,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让薛意…
这口吻,让曲悠悠禁不住想起当日在中国城医院的时候…徐医生的话总是怪容易让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
不客气。徐医生站起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医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问:你们怎么也到这儿来过圣诞了,这也太巧了。以至于昨天在雪道上遇见她们俩,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
每年雪季她们两个都会约着一起滑雪,徐医生坐回沙发,给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欧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来了这儿。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着一盒蓝莓味的cream cheese走过来,坐到曲悠悠旁边,挖了一小勺。
怎么这么喜欢空口吃奶油奶酪呢。给我尝尝。曲悠悠嘟嘟囔囔抢过勺子塞进嘴里,没再追问。
下午,陶予之和徐医生说去内华达州那边的雪道,两人换好装备出了门。木屋里就剩她们俩。
曲悠悠活动了一下膝盖,戴上薛意的备用护膝,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试试。她说。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贼谄媚。她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尔等都羡慕去吧!
两人坐缆车上到几条蓝道绿岛的起始区域。下午的阳光很好,风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面又粉又软,绵绵的,像在棉花糖里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两只板平行,膝盖同时往一个方向压。不用身体转,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侧,手掌隔着雪服按在腰侧:感觉到了吗?重心在这里。
好像…有一点。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曲悠悠渐渐找到了感觉,板刃切进雪面的沙沙声有了节奏。
“别向后仰。”薛意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运动,山越陡越要向下坠,越害怕失控越要顺着板头一起失控,所有你认为正确的姿势可能都是错误的本能。”
“啥?” 曲悠悠正努力维持重心,听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后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压。越害怕速度失控,越着急刹车。“薛意在她前面回过身来,面对面地倒滑着:” 但真正让你滑起来的,是放直板的那几秒。
31
31
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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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意摔了。
那个纵横雪场多少年的双钻黑/道如履平地的滑雪大佬薛意,在初级蓝道上,摔得四仰八叉。
人形鱼雷曲悠悠从她身后高速撞了上去,薛意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仰,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雪板交叉,身体纠缠,扑通一声一起摔进了雪里。
倒不怎么疼,因为她摔在了曲悠悠身上。
雪很软。是昨夜新下的粉雪,像掉进了棉花堆。
曲悠悠被压在底下,哎哟了两声。
没事吧?薛意试着撑了撑身子。
没事儿…曲悠悠说,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纠缠在一起的雪板和雪杖,试着动了动腿。
“起得来吗?”
嗯…起不来。
薛意也试了试。她们的雪板卡在一起了,一横一竖,在粉雪里互相绊着,越挣扎越乱。
你也起不来?
…嗯。
两人一上一下迭着躺在雪地里,一时半会儿,愣是动不了。
那就不动了。
干脆多躺会儿。
仰面朝天。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蓝,深而透,像一块洗干净的琉璃。没有云。暖阳把雪面染成淡淡的金粉色。很安静。远处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薛意笑了。
不只是弯一弯嘴角,是真的笑出了声。肩膀在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笑得停不下来。
曲悠悠从来没听过薛意这样笑。
像冰面下的河在化冻,一开始是细细的裂纹,然后是碎冰崩落的声响,最后是哗啦一声,整条河都活了。
她的春天,这是来了吗?
曲悠悠在底下悄然伸手,轻轻抱住了身上的人。
两人躺在半山腰的粉雪里,雪板交叉着,雪杖甩了满地,雪镜歪了,浑身上下沾满了雪。狼狈极了。
可薛意还在笑。
曲悠悠抱着她,贴着身上人的震动,也跟着傻笑起来。
孤儿寡母?薛意笑着说:“孩子在哪儿呢?”
“我..我怀着呢,你管我。”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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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薛意用手拨了拨窗帘,透过方格窗棂看到露台之外的雪地里,曲悠悠小小一团,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跑起来活像一只出逃的鹌鹑。
小鹌鹑跑出一小段路,“扑通”一声摔坐到了地上。
薛意叹了口气。
又摔。再这么摔下去,膝盖没问题也得出问题。月黑风高的夜里,万一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冻上一夜…
薛意取了大衣披上,推开后门,踩着雪走过去。
曲悠悠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屁股。抬头看见薛意,表情抽了一下。
薛意弯腰,一手扶在膝盖上,一手向她伸出去。
起来吧。
曲悠悠犹豫了一秒,把手递过去。薛意握住,往上一拉。
起来了。
手没松。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指尖扣着指尖。
曲悠悠低头拍了拍身上粘的雪,又抬头看了眼薛意。薛意没看她,望着坡下的灯火,表情如常。
曲悠悠收回目光。也没抽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沿着小径走到大路上。雪被铲过了,路面是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两旁的松树挂着串灯,暖黄色的光点落在雪面上,铺成一小片光河。
好奇怪。上一次手与手的触碰,是陶罐里温好的浊酒。到了这一次,却是冰雪冷萃出的清茶。
薛意松开手。
很自然。自然地顺手扶了一把,扶到安全地带就又自然地放下了。
曲悠悠手心一空,指尖还残留着些微暖意。指尖缩了一下,把手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度假村的露天温泉吧就在坡下。木质平台上支着几盏暖灯,吧台后面是一排高脚凳,再往后,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圆形泡池,镶嵌在雪地里,蒸汽袅袅。池边散落着几张躺椅,有毛毯有浴袍,周围立着竹编的半围栏,不至于完全暴露,但也算不上私密。
此刻没什么人。圣诞假期大多数住客都下山去小镇里的圣诞集市了。
喝点东西?薛意问她。
好呀。曲悠悠在吧台前坐下,看了看酒单,各种酒的名目五花八门,也不是所有都能看懂,干脆又放下了:“这儿有你昨天喝的那个叽里咕噜酒吗?”那酒怪好喝的。
薛意对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端来两杯。一杯琥珀色的,一杯清透的。
这是什么?曲悠悠接过清透的那杯。
Chartreuse tonic。昨天的酒,兑了汤力水,度数低一些。
曲悠悠抿了一口。草本的苦涩被气泡冲淡了,余味里有一点松针和蜂蜜的甜。
好喝。
嗯。
33
33
太浩湖南岸小镇上一家美式brunch店的角落卡座里,曲悠悠挂着黑眼圈,对着黎双倾和王青青青大眼瞪小眼。隔壁桌是一对拖家带口的白人夫妇,叁个小孩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总之,曲悠悠揉了揉眼,对面前的华夫饼毫无食欲,我怀疑自己弯了。
你才发现啊?王青青青嚼着培根。
“啊?“
“这不是很明显呢吗?“黎双倾捧哏。
哎…曲悠悠叹了口气,没力气跟她们狡辩。
王青青青望了望面前的华夫饼、炒蛋和烤番茄:咱先把枫糖浆倒了吧。
猴。“ 黎双倾把枫糖递过去。
曲悠悠倒糖浆,看着那粘稠下坠的液体眼睛都直了。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也不是个办法。”黎双倾放下叉子:“这样,我给你捋捋。你昨晚,住她木屋,泡温泉,穿比基尼,看见了她的腹肌——
你能不能小点声!曲悠悠猛地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听得懂中文的人。
然后,黎双倾用吸管搅着冰美式,气定神闲地接过话头,你回房间做了一个春梦。
曲悠悠把脸埋进华夫饼里。
内容呢?
我不说。
说一点。
不说!
就一点点。学术探讨。
曲悠悠从华夫饼上抬起头来,枫糖浆粘在鼻尖上。
…泡泡浴池里。
嗯嗯,然后呢?
…就,她在水里抱住我,然后…然后亲了我。
王青青青刀都钝了。
还有呢?
曲悠悠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做了。在水里做的。
“嚯!”
“什么姿势?“
“就,她站着,把我抱在腰间,托着我的...那啥…”
34
34
当晚王青青青一行人先行回去了。次日上午,同行两辆车驶出度假村,沿着89号公路一路向南。太浩湖的蓝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弯道吞没了。
车里很安静。薛意开车,曲悠悠坐副驾。暖气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雪松。
薛意全程眉心微蹙,目光直直锁在前方,时不时看几眼后视镜,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悠悠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没敢说话。
怎么了,这是?
出了山区后,车速加快。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在85英里每小时左右,时不时的一不留神就能蹿上90。前面陶予之的特斯拉也开得飞快,两辆车在空旷的荒野公路上一前一后,像在赛车。
曲悠悠问AI ,93英里每小时相当于国内的多少码。AI告诉她,150码。
嘶…
她寻思这后边也没人追啊。默默扯了扯安全带,确认系紧了。尬里尬气开始找话说。
今天天气挺好哈。
“…”
沉默一阵,薛意忽然想起来刚有个人说话了似的:嗯。
路上没什么车。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
“哦…“
“怎么了?
从上车起就皱着眉头。
薛意眨了眨眼,单手碰碰眉心,好像这才意识到:哦。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曲悠悠耳朵竖起来了。
Transformer架构里attention机制的数学本质,能不能用微分几何的框架重新表达。陶予之昨晚给我看了一篇新的预印本,我觉得他们的证明路径有一个gap。
……
曲悠悠傻了。
啊?
这啥?
每一个字好像都能明白,但连起来就是听不懂。
类似于,“我个人认为这个意大利面就应该拌42号混凝土。因为这个螺丝钉的长度,它很容易会直接影响到挖掘机的扭距,你往里砸的时候,一瞬间它就会产生大量的高能蛋白,俗称UFO,会严重影响经济的发展…“你懂你悠姐的意思吧?
曲悠悠感到一丝悲凉:“你说的,这是关于…什么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