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其他都市女生武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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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曲悠悠看了眼来电显示,有那么一点儿手忙脚乱地冲薛意摆了摆手,指了指手机,意思是你先进去。

  薛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门。

  曲悠悠站在橘子树下,接起来。

  麻麻。

  悠悠呀,忙不忙?

  不忙,刚到家。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

  她妈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先聊了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圣诞过得怎么样。曲悠悠说挺好的,去太浩湖滑雪了。她妈说哟,你还学会滑雪了。闲话家常了两分钟,她妈的语气慢慢变了。

  你爸上周去复查了,空腹血糖又高了,糖化血红蛋白也不好看。医生说要做个肾功能的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往糖尿病肾病发展的迹象。还跟我们讲,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需要透析。”

  曲悠悠的手指收紧。

  他药按时吃了吗?

  说是吃了。谁晓得他呢,我又不能天天盯着。在外面老是饭局,也不晓得这个人是不是又胡吃海喝了。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糖尿病肾病如果不及时控制,下一步就是肾功能衰竭。尿毒症。

  你让他这次一定要认真查,配合治疗控制饮食啊..

  我一直都跟他讲的呀,他还嫌我唠叨。她妈打断了她。

  对了,还有件事。曲悠悠停顿了一下:我上次问你的那个事,食品安全那个。

  两叁个月前,她在网上刷到一篇食品安全调查报道,里面提到了一家企业的名字。不是她家的公司,但是在同一条供应链上,多少有些业务往来。她当时刚搬到新家,给她妈打电话时问了一嘴,她妈说没事,不关她们自家的事,别操心。可现在…

  哦,怎么了啦?

  昨天又有媒体报了,这次直接点名了几家上游供应商。我们家的原料供应商好像也在名单上。然后网上那些人,又扒下游生产厂家,避雷到我们家了都。

  曲妈妈那边不讲话了。

  妈,我跟你说过的,这种事不能等媒体来查。你们自己有没有做过原料的溯源检测?微生物指标、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这些都有定期第叁方送检吗?

  有的有的,这些我们质量管理部的赵总一直在管的呀。

  赵总是质量总监?

  嗯,赵国强,管质量管理和食品安全的那个胖叔叔,你记不记得啦。

  那你让赵总把最近半年所有批次的原料检测报告整理出来,特别是被点名那家供应商的。如果有任何一批指标异常,哪怕是在国标范围内但偏高的,都要单独标出来。然后,现在就要有供应商替换的备选方案。不要等监管来查的时候才动。

  哦哟,好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么好好读书就好了。公司里面的事情嘛还轮不到你这么操心的呀,那我跟你爸爸肯定晓得的呀。

  妈,食品安全问题一旦上了新闻,就不是合不合规的问题了,是消费者信任的问题。主动自查、公示、换供应商,跟被动等着被查,性质完全不一样的。我现在学食品安全,你也要听听我的专业建议好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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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悠悠酒杯差点脱手:什,什么啊?

  刚才划过去的那个。薛意偏过头看她,表情波澜不惊,看起来比英国税法有意思。

  曲悠悠的大脑白屏了。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那个…那个是黎双倾发我的…

  嗯。

  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忘关了…

  嗯。

  我平时真不看这种!

  哦。那上次看的是哪种?

  曲悠悠噎住了。

  不是。怎么怎么怎么就是跟这人说不清呢!第叁次了都。第一次在木屋里被听见,第二次在泡池里被确诊深柜,第叁次在两米四的投影墙上公开放片儿。

  一次比一次大型。下次是不是要上时代广场大屏了。

  所以,薛意又抿了一口酒,看吗?

  曲悠悠盯着她。

  薛意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调戏她或是开玩笑。只是随意地,用妈妈跟小孩说话的语气说,动画片不好看咱们就换一个。

  你…你认真的?

  你不是选不到片吗。

  这是什么逻辑?

  酒液烧过喉咙,曲悠悠:那…那我找找。

  低头打开历史记录,边找边把脸埋进靠垫里。过了一小会儿,从靠垫里冒出来,脸上蒸蒸腾腾。

  找到了,点开了。投墙上了,画面亮起来了。

  两个女人,白色的房间,午后的光。画质有那么一点粗制滥造,但正是这点粗制滥造,让人觉得真,让人觉得野。光线柔和,一开始的动作缓慢,像一支慵懒的,勾人的,野地里的舞。

  曲悠悠僵在沙发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和薛意并排坐着,面对着那一整面墙的肉色。

  挺震撼的,老实说。

  片儿看过,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贴脸开大投了一整面墙的片儿,曲悠悠真没看过。

  一开始也看不进去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与呻/吟。虽然这玩意儿也没什么需要看进去的。但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现薛意是真的在看。平静的、像看一部纪录片的看。偶尔歪歪头,偶尔抿口酒。

  这份平静让曲悠悠渐渐松弛,又渐渐发怵。

  怎么样?薛意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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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吻是一场接一场的来与往,攻与防。

  曲悠悠被薛意的吻湮没,沉沦,又在交换吐息的温柔中浮起。像濒死之人才露出海面,不顾一切咬住另一个人的下唇。

  薛意愣了一刻,轻抬眼帘,又阖上,松松含住,舌尖轻挑。

  简直吸人魂魄,曲悠悠觉得自己要死了,自上而下地酥下去,四肢百骸都失了防。

  转念一拧,又想跟她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要吻她。还要吻。她留住她的舌尖,要与她纠缠。

  薛意的指尖从耳廓游移到了下颌,再到颈间,抚了扶后颈,将她松开。

  曲悠悠要追,圈住她的脖子,再吻上去。留恋一刻,复又松开。半阖着眼睑颤了颤,隔着水雾与她交接,迷离地轻喘。

  薛意抿了抿唇,微微偏头,又想吻她,可灯灭了几盏,服务员走到近旁提醒他们要打烊了。

  于是两人放开彼此,走到门外。曲悠悠躲进才披上的大衣里,在冷冽的夜风里缩了缩,退到薛意怀里。

  薛意轻轻吐息,白霜凝聚又散开,垂眸看着手机叫车。

  车到了。

  上车后又吻。

  司机问了地址,又问薛意:“你的女孩醉了?“

  曲悠悠攀着她的脖子,在昏暗的后座悄悄亲吻她的耳朵。

  她搂着曲悠悠,用鼻音轻笑一声:“嗯。“

  转头迎着曲悠悠再吻,惩罚性地以牙还牙,咬她耳垂。

  家一会儿就到了。

  曲悠悠下车,走得虚虚浮浮,手勾到薛意的手里。薛意顺着手腕将她揽过去,护在怀里,侧着身带她进门。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上楼。

  把彼此摔进床里,还要吻。

  酒精蒸腾成了迷雾,雾里迷茫求索的人只有靠紧彼此,相互取暖。

  曲悠悠残存的一点神智告诉她,什么叫欲仙欲死。

  可面对着面的人虽然恍了神,骨子里却好像还是那么清白。那么近,又那么远。像隔着玻璃。

  她有些懊恼起来。

  她不要这样,她要把玻璃打碎。

  她要她们水乳交融,亲密无间。她要她吃了她,从唇角,到颈间,再到锁骨。她要她肆意揉弄,拥有自己的身体。

  薛意停下来。克制地呼吸。

  曲悠悠用贪得无厌的眼神向她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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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曲悠悠坐在车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发呆。

  王青青青在小群戳她:“悠姐,人呢???”

  曲悠悠点开群聊,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木然发了个发呆小幺鸡的表情包。

  叁秒后手机震动一下。

  王青青青回了个表情:一只耳朵。

  两秒后手机又震动一下。

  黎双倾,又一只耳朵。

  曲悠悠:“昨晚,我和薛意接吻了。”

  手机安静了一秒,开始疯狂震动。

  啊

  啊?

  啊!!!

  又亲了?!

  接吻?她还亲回来了?

  “好家伙。”

  曲悠悠你给我详细说!!!

  快说,我要听全部细节!要够淫荡的那种!

  曲悠悠不想打字,余光瞟了一眼薛意。薛意目视前方,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路无话。

  车停了。到了。

  她锁了屏,深吸一口气,跟着薛意下车。两人一前一后从员工通道刷卡进去。

  休息室里,HR Blessy女士正靠在桌边喝咖啡。看见她们俩一起走进来,目光从曲悠悠的脸扫到薛意的脸,又从薛意的低马尾扫到曲悠悠的高领毛衣。

  一月初。加州。室外十五度。穿高领。

  Morning, ladies。Blessy笑了笑,语气特别温暖,温暖得过了头。

  Hi Blessy,不好意思啊,今天迟到了…曲悠悠赶紧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Blessy摆了摆手,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啊?

  顺路。薛意说。

  哦,顺路,Blessy点点头,因为住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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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悠悠站在冷库入口,暖空气从外面涌入,却蓦地浑身发冷。

  好奇心。

  这叁个字拧成一根刺,对着心脏,刺了一下。

  在薛意的理解里,她亲她,是因为好奇。对未知的事物的探索欲,正巧遇上了一位在身边的,方便的,不会拒绝的对象。所以才亲她。

  就像试吃一块从没吃过的饼干。

  尝完了,好奇心满足了,就可以放下了。因此她现在也要把自己放下。

  她是好奇吗?是。但不只是好奇。好奇是最开始的那一点火星,而随之而来这一场燎原的春火,好奇无法解释。

  可薛意不信。

  曲悠悠深吸一口气,闷头把剩下的牛奶搬完了。最后一筐放到底层,蹲下来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她脱掉冷库工作服挂回墙上,推开隔热门走出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暖气和光线。

  得找薛意。下一项工作做什么,总得问一声。

  薛意对她有感觉吗?深夜的吻,腰间的手,温润的唇,会骗人吗。

  她也不知道。

  沿着仓储区的通道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看见薛意站在货架通道的尽头,正跟一个金发白男说话。胸口的工牌上写着Jacob,曲悠悠眉宇一松,原来是老熟人了。

  曲悠悠走过去,还没靠近,Jacob就看到她了:Oh, here she is. 她来了。

  Jacob转向薛意,问了一句:She is dry?

  曲悠悠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She is dry。

  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叁秒,把这叁个单词逐字翻译了一遍。

  She——她。Is——是。Dry——干的。

  她很干?

  经历了震惊,困惑,曲悠悠的心情以光速切换到愤怒。

  这个男的。

  在跟薛意聊她干不干?

  曲悠悠撸起袖子就冲上去理论,语气暂且还算克制:“你什么意思啊What do you mean?!”

  什么叫she is dry?首先,她一点都不干好吗!她湿得很!不对她在想什么。

  其次,她干不干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种话怎么能在工作场合说?这是性骚扰吧?她是不是应该去告HR?

  而且薛意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跟人聊她的…湿度?

  No, she's not. 薛意没理她,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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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曲悠悠站在学生公寓厨房的灶台前,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日式咖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糊糊的。跟这锅咖喱似的。

  我亲了她,她也亲了我。我又亲了她,她还是亲了我。她知道我喜欢亲她,她也没拒绝,看着挺享受的呀。结果亲着亲着她又说我只是好奇。我说不是好奇,想继续说,她又不让我说。

  曲悠悠用勺子搅了搅咖喱,土豆和胡萝卜翻了个身,鸡肉块沉到底下又浮上来。

  所以她到底是想让我亲还是不想让我亲?

  王青青青盘腿坐在厨房的桌边,抱着一袋薯片,嚼得很大声:听着挺享受的呀你就继续亲呗。

  你这什么建议。

  我建议你先把火关了,糊了。黎双倾从冰箱里拿出叁罐可乐,踢上冰箱门。

  曲悠悠赶紧关火。

  叁个人把咖喱盛起来,浇到白米饭上,围在厨房的小桌边吃。

  王青青青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哎呦悠姐你别说,这咖喱饭真好吃!

  就普通日式咖喱块,超市买的。

  不是,你这个刀工好,土豆胡萝卜切得大小一致,鸡肉也入味儿了,黎双倾嚼着鸡肉块说,而且这个摆盘,你看,咖喱在一边饭在一边,上面还放了个煎蛋,拍个照发小红书绝对能火。

  真的吗?曲悠悠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还挺好看的。

  你做美食博主吧!王青青青举着勺子说,你本来就是学这个的,拍做饭的视频,讲点食品小知识什么的,又专业又接地气。再露个美丽的小脸,绝绝子。

  哪那么简单…曲悠悠嘴上说着,还是掏出手机,对着碗拍了两张。调了调滤镜,还挺满意的。

  对了,王青青青又扒了一大口饭,你转租合同签了吧?什么时候搬进来?

  签了,下周一。

  太好了!以后天天给我们做饭呗!王青青青眉开眼笑,咱也是搭伙一起过日子的人!

  你就惦记吃。

  那不然惦记什么,惦记你的感情生活吗?我都替你操碎心了。

  又聊回薛意。

  黎双倾放下碗,擦了擦嘴,正色道:我给你分析一下。她亲你,说明她有感觉。她说你好奇,说明她不信你是认真的。她不让你说,说明她怕你说出来的话不是她想听的。

  那她想听什么?

  她想听你说,你不是在玩,你是真的喜欢她。但她又不信。所以她先把你推开,看你会不会追回来。如果你追了,说明是真的。如果你不追,说明果然只是好奇。

  曲悠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么多弯弯绕绕好复杂。

  亲亲,咱们这边建议您直接打直球,王青青青放下碗,你就冲上去跟她说。你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就完了呗,还然后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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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城的冬天不像冬天。只有干燥的暖和沙漠气候特有的温差,万物在白天被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又骤然降温。

  薛意坐在姨妈家的后院里,看一只小孩追一只蜥蜴玩儿。

  小女孩叁岁半,扎两个揪揪,跑起来像一颗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蜥蜴比她灵活得多,嗖一下钻进了仙人掌底下,小姑娘蹲在那儿不肯走,嘟嘟囔囔地拉着薛意的手指跟仙人掌谈判。

  它不出来。

  它怕你。

  我又不咬它。

  你追了它叁圈了。

  小女孩不讲理地往薛意怀里一扑,薛意伸手接住,把她抱到膝盖上。小朋友的头发有一股奶香味,蹭在薛意的下巴上,软乎乎的。

  姨妈从厨房端着两杯茶出来,看着薛意抱孩子的样子,笑了。

  这小东西,还是跟小叶长得像。一模一样的犟脾气。

  嗯。鼻子也像。薛意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

  小叶最近真这么忙?连孩子都没空带了,还得让你大老远给带回来。

  她最近在忙一个南美的冷链直采项目,走不开。

  你俩倒是一直好。小时候就黏在一起,现在还一起搞投资。姨妈坐到旁边的躺椅上,喝了口茶,不过话说回来,小意啊,姨姨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一个长得像你的小孩呢?

  薛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小糯米团子,没回答。

  手机响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没来得及点开。

  “上次听小叶说你去那个什么超市打工之后,好像整个人开心了很多诶。”姨妈挑挑眉,换了个方向:最近有没有在dating啊?

  没有。

  你跟姨姨有什么不好说的,姨妈把茶杯放到扶手上,语气很轻松,你放心,姨姨不告诉你妈妈。你就悄悄跟姨姨说,这次这个,还是女孩子啊?

  ..嗯。

  哪里人呢?

  国内过来的。

  多大?

  二十叁。

  比你小不少呢。做什么的?

  还在读硕士。

  哎哟,姨妈眼睛亮了,你喜欢她什么呀?

  薛意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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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花板上月光的银线渐渐向床脚挪移。客房里很安静,只有凤凰城干燥的夜风偶尔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沙漠特有的尘土气息。

  薛意翻了个身。

  闭上眼,耳畔是曲悠悠的呼吸,身下是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身体的一部分被唤醒,像一台长期休眠的机器被人按了开关,所有零件都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

  她不喜欢不受控制。

  从离开家到现在,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亲自控制一切。控制情绪,控制距离,控制自己在每一段关系里的位置。读博时控制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从业时控制风险敞口,出庭时控制自己不要崩溃。

  可一千公里之外,一个二十叁岁的女孩子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气,她就控制不住了。

  薛意把脸埋进枕头里。

  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齿缝中却滑落一声极尽克制的喟叹。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

  曲悠悠咬住唇,颤抖许久,也轻叹出来。

  她听见了。

  冰雪初融,春草破土。最敏感的叶尖激动得震颤,叫嚣着渴求。

  她开口问她:“薛意..”

  “你在做什么?”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躺在薛意的床上,薛意的气息里,做想着薛意时才会做的事,要听薛意的回答。

  对方的呼吸跟随着她话尾的笑意颤了颤,并不作答。

  越是这样,曲悠悠就越想招惹她。轮到她来不依不饶。

  “你喜欢这样吗?”

  薛意的气息也如她一般紊乱起来,让人等了又等,才用气声迟迟吐出一句虚虚浮浮的:“..闭嘴..”

  “为什么这么凶?”

  曲悠悠的嗓音可以很温软,疲惫的时候更软,像一只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字一句的发音边缘全都毛茸茸的。

  让听者不忍心欺负她。

  果然,薛意似乎有些内疚,静了几秒,呼吸随着声线柔软下来:“为什么不学好?”

  曲悠悠不说话,手指轻轻划过露珠一下,反应出奇强烈,一股电流酥酥麻麻流到脑后,逼着她锁眉,抱紧被褥,等待潮水过去。喉间的几个音节无法遏制地溢出来,在留着薛意发香的枕头上闷闷着陆。

  薛意没等到回答,猝不及防地受到波及。在跨越距离,轰然而至的海浪里,微微蜷起身子,紧紧攥住那缕细若游丝的弦,直直沉入海底。

  再也无法忍受,任凭彼此坠落,落到心间。

  想吻她,好想吻她。

  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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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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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平平无奇又兵荒马乱的上午,曲悠悠冲进员工通道,乱七八糟地打了卡。跑到locker区自己的11号柜,打开密码锁,拿出小刀手套工具包,登录传呼机扫描机…

  她又迟到了。

  装配完那一长串设备后,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昨晚烤的布朗尼,上头点缀着一颗白草莓。

  放进57号柜。密码0829。

  这四个数字,她记得很牢。第一次输的时候她问过薛意这是不是生日,薛意说不是。那是什么,薛意没答。

  后来曲悠悠偷偷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

  想不出来。就先记着了。

  关上柜门,曲悠悠走出休息室。正掏出手机想给薛意发消息,抬头一看。不用发了。

  薛意就在前面不远处。

  酸奶冷柜区的日光灯下,她一只手拿着扫码枪,另一只手挂着标签打印机,正对着货架上核对价签。工牌别在胸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侧脸。

  纤长的身量,白皙的手指,线条明朗的下颌线与山根,遗世独立在散发着白气的冷柜前。

  做事时,眉眼静而专注。目光流转在数字之间,指尖在屏幕快速轻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怠速运行,效率很高但转速很低,一点不用力。

  曲悠悠站在过道口圆着眼睛看了几秒。舌尖触碰口腔内壁,磨磨蹭蹭地轻舔,从左到右,然后才走过去。

  早。

  薛意抬头看她一眼:来了?今天跟我做price audit and price change。

  什么是price audit?

  价格审计,和价格变更。检查货架上每个商品的价签跟系统价格是否一致,不一致的要更正。她把扫码枪对准一排酸奶,滴滴滴连扫几个,屏幕跳出数字,她一一核对。偶尔抽出一张价签换一张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我教你一遍,然后你自己试。

  薛意把zebra扫描枪递给她,自己倚到冷柜边上,取过水杯,含着吸管,望着她。

  曲悠悠举起扫描枪。滴。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低头看价签。抬头看屏幕。再低头。

  …4.79。

  “滴。”

  …5.49。

  5.29。

  啊?还真是。曲悠悠重新输入。

  薛意含着吸管没说话。眼睛懒懒的。

  曲悠悠扫了十来个,慢得像老驴拉磨。抬头:你怎么刚才那么快啊?再给我演示一遍,怎么做的。

  薛意没回答。放下水杯,走到她旁边,拿过扫描枪。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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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望向女人。

  女人唇角勾画的弧度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点吃惊的模样。身下那双一眼看过去就很昂贵的薄底皮鞋也溅上了酒渍,她看也没看。

  一瓶几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应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

  曲悠悠蹲下身去捡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开,闻着满地的酒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小心,别受伤了。

  女人微微俯身,双手支着膝盖,用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口吻,目光却鲜有波澜。只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抱歉,是我没接好。“她说。

  曲悠悠这才想起塔吉特新员工培训时说过,处理这类泼洒事故是有流程的。得先隔离区域,才能做接下来的清洁,报损,填单,便起身回道:没事没事。您别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洁工具。

  说完一路向着后仓小跑,多少有点慌张。

  才推开仓门,就差点跟薛意撞上。

  薛意推着辆空推车,和她的小腌黄瓜在一起。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挑眉问道:怎么了?

  曲悠悠又是一脸闯祸小水豚的表情,低声嘟囔道:刚才帮顾客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贵的,我,去拿清洁工具。

  一起去。

  薛意将推车靠边,从清洁区拿了黄色的wet floor警示牌,清洁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着曲悠悠向酒柜区走去。

  转过最后一排货架时,步履一顿。

  女人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玻璃碎在脚边,没挪半步,双手交迭在身前,只在看见货架后方走出来的人时,目光晃了一瞬。

  很安静的一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一下,又恢复平整。

  下颌微收一点,她望着薛意,默不作声。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沉默像是一个阴天,雨将落未落,带着一种潮湿的悲哀。

  曲悠悠手里攥着拖把,莫名觉得心有点闷,像是被钳住了。

  良久,柳灵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还是那么得体,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角度。

  空气像是被什么比碎玻璃更锋利的东西轻轻割划了一下,裂缝却又很快将藏匿,无处寻觅,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寻找着伤口。

  曲悠悠有些愣怔,随着女人的视线望向薛意。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指尖缩了缩,从腰间掏出扫描枪递给曲悠悠:你到系统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条码如果碎了就扫货架上的价签。

  曲悠悠反应了会儿:“Disposal等会儿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

  先走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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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意抬手摸到胸牌,发力握着,摘下来。

  下班时间。

  柳灵溪仍那么站着,挂着不变的笑意,等她回复。

  “不方便。”

  薛意垂眼看着手中依然牵着的手,拇指探到女孩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安抚。

  曲悠悠望了眼柳灵溪。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回家聊。“柳灵溪敛起一点笑意,语调平常,像是个邀请:”家里方便。”

  后跟点地一下,接着调转鞋尖,柳灵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炭灰色的路虎,停在她们贴着新手标的小白旁边,沉默地昂贵着。

  薛意松了手,对曲悠悠说:“先上车。”

  回家的路上比平日安静得多。

  晚高峰的车流不少,一路上的红灯得一个又一个地等。

  红灯变绿。薛意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踩下油门。

  过了两个路口,她冲过绿灯。

  曲悠悠轻声提醒:刚才该左转的..

  薛意眨了眨眼,仍望着前方,接着开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角:“抱歉。”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薛意看了眼导航,到下一个路口,才打方向盘。

  像是第一次回家一样。

  曲悠悠抻了抻眉心,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

  终于到家的时候,那辆炭灰色的路虎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进门后,客厅没有开灯。暗红的余晖映进来,落地窗前的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正剥着一枚橘子。

  闻声,柳灵溪转过身来,剥了一半的橘子托在掌心。见到曲悠悠,目光停顿片刻,笑了:悠悠要尝尝吗?

  曲悠悠没动。

  当初决定拍下这栋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后院这棵橘子树。柳灵溪不紧不慢地开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语气闲闲,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了。小意还笑我,说我买了全加州最贵的橘子树。

  她低头笑了声,又掰了一瓣。

  曲悠悠怔怔地望着那枚橘子,喉头一涩。

  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摘无花果。五十多年的树龄,果子比蜂蜜还甜。再过一阵子也该熟了。

  曲悠悠听着这些话,有些木木然地低了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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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叁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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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薛意透过热气腾腾的汤锅看着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层水雾。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眨了眨眼,低头接着喝汤。

  夜很静,此刻起了点风。窗外的桉树叶梭梭作响,门窗被关得很好,将她们保护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家总是在外边风雨大作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温馨。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喝汤时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鱼汤烫到,小小地嘶了声,接着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意,处处是破绽。

  她顿了两秒,干脆亲手将破口撕开。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开叁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还在读博。毕业离开学界之后,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碗沿划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强大。”

  薛意低着头,边吃边说,声音很低,混在鱼汤的热气里。罕见地失了点逻辑。

  “我来美国之后..父母不在身边。一开始住在姨妈家,后来搬到加州读大学,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我很依赖她。

  曲悠悠垂眼看着碗里,适才扔的橘皮,再次落回心间,狠狠一拧,连着两肋一并发酸。又苦又涩。

  “那也是我第一次试着依赖一个人和一段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导出,我爱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我错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吞咽时喉间哽了一下。放缓呼吸后,又开口。

  分开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离开了很久。“

  “后来回来,无处可去,所以才又住了进来。

  汤都凉了。薛意抬起头,允许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里,看清里边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语调平静而创伤:“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觉得,你错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观着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就要夭折的感情,亲手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这样。

  曲悠悠说不出话来,木木地垂头。手边盛着汤的碗也凉了,冷掉的汤上凝结着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面上,逐渐化为残羹冷炙。

  馊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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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安静了好一会儿。

  毛巾里残余的热气一点一点消散,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那边漫过来,把两个人浸得半明半暗。

  曲悠悠的心里开始生出一点惴惴。她隐约感到,薛意背负着的过去与负担或许远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沉重。

  她说她错了,却不说哪里错了。她说她怕了,却不说为什么怕。

  她宁愿推开自己也不愿意开诚布公。

  曲悠悠隐隐觉察,薛意推开她,或许不失为一种对彼此的保护。也许,她从未真正了解薛意。

  她仅带着初生牛犊的一腔热忱,好奇又鲁莽,执拗地把自己的那份喜欢交出去,巴巴儿的期望得到同等的回馈。却没想过,薛意的那份喜欢,其分量或许远远比她要重得多。

  也许,现在的她还担不起那份重量。

  她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得接纳她的光芒与阴影,就像人的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影子。接纳她或许早已用完的勇敢,接纳她为了那点不悲不喜而舍弃眼前的快乐。

  既然被她的丰盛与复杂所吸引,又怎能指望她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曲悠悠站起来。

  我去睡了。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薛意没有抬头。

  脚步声上了楼梯。二楼的门开了,又关了。

  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薛意又给自己倒了些酒。

  很好,这才是她所熟知的生活。渗入骨髓的孤独。

  窗外的夜很黑。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抹模糊的黑影,风似乎停了一瞬,接着淅淅沥沥落起雨来。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

  冰块早化完了。常温的酒精,入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缓缓阖上眼。

  “小意——”

  柳灵溪的声音闷闷地透进鼓膜。

  她的目光从机舱外转回来,身边的女人穿着白衬衫。那双眼还是那样看着自己,深邃,柔润,带着不会溢出的水意。

  “怎么了?“

  “这次回去,“柳灵溪靠在耳畔,手覆到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跟我一起搬去东海岸吧?“

  “嗯?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你知道的,爸妈,和家里的老人都希望我在身边近一点。而且,纽约毕竟还是金融中心。”

  “那,我们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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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雨声已然消散。窗上仍有水痕一道道下淌,像有顽劣的孩童在玻璃外面用手指乱涂乱画。

  地毯上的被子被揉乱。

  薛意解开的上衣滑到肩下,曲悠悠的手指轻颤着从女人的肩侧,一点一点,抚到胸前那抹逐渐隆起的雪丘。

  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但在那些梦里,身上的人从未像现在这样纵容自己。

  薛意只是自上而下地望着她,目光终于不再清白。

  她又忍不住俯身吻她,从唇尖到耳畔。而她不自禁地回吻,从下巴到胸前。一边吻着,一边你来我往地卸下彼此剩下的衣物,迫不及待地想要贴近。

  最后一颗扣子。

  曲悠悠微微立起身子,将身上人的衣物全然褪去。薛意单手撑着身子,默许悠悠拆开自己。

  皎洁的身体呈现在女孩的身前,曲悠悠窒息一瞬,脑海中二十余年所读的万千意向轮番而过,等回过神来时,薛意的指尖已然绕到身下,轻柔地将向后扯了扯,她的衣物便也就松松滑落到了地上。

  第一次的赤忱相对,两人竟都停了一瞬。

  好美。

  月光从雨后的云层中穿行而至,透过水滴映在两人无暇的胴体上。薛意的目光像是透了明,含着月色,喂到身下人的眼底。

  可似乎是画面变得太过明晰,她眨眨眼,抬眼顿了顿,似乎清醒了半分。

  清醒便生退却。

  曲悠悠不许。

  她支着身子伸手圈住薛意的后颈,双唇附到她的耳畔,轻声讨要:“要我。”

  薛意抿了抿唇,又偏头擒住她的唇。

  嗓音在齿缝间交换:“都给我么?”

  曲悠悠忽然发觉薛意才是真正顽劣的那一个。原就是要给她的,她不急着接,还偏要得寸进尺地反过来问上一句。是不是都给她?不是全部,她就不要。

  真不讲道理。撩得曲悠悠呼吸都重了,喘息着,她在薛意耳畔好好咬上了一口。

  “只给你。”她攀着薛意的后腰抱上去,与她肌肤相贴,“都是你的。“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出,要薛意霸占她。

  她们扔掉迟疑,疾风骤雨般得吻到地上。

  薛意似乎真的是个坏东西,坏得要命。

  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每当惹得她渴望更多了,就骤然抽离。试探着,侵犯着,占据她,又狠狠收回,逼着她求她,用身体告诉她,不够,还要。

  而她的动作明知故问。怎么才够?

  悠悠咬着唇,发着颤,不肯开口。她就越发不依不饶,指尖在泉眼附近若有若无地盘桓,装着糊涂问她:“怎么这么湿?”

  掠过叶尖时,曲悠悠后颈的皮肤狠狠缩了一下,身下那处的触感直直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要在她的揉弄下化成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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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薛意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迟到了。

  这是肌肉记忆。叁年来她习惯在闹钟响之前就睁眼,身体自动运转,脑子还没醒过来,脚已经踩到地面上了。失眠的好处之一,是不会迟到。

  但今天没有起来。

  身体很沉,被困倦锚住。窗帘缝透进一线白,是加州那种没什么脾气的晴天。身边的人缩成一团,后脑勺对着她,头发乱糟糟地铺了半个枕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昨晚留下的吻痕还在。

  薛意盯着那抹红痕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又睁开。

  还在。

  她没有动。右臂被曲悠悠的脑袋压出一片温热,细密的麻,她也不抽走。

  昨晚的记忆含混又潮湿,像是一场野地里的交合,她们时而轻柔,时而粗重,用各种姿势摆弄彼此。此时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的人,薛意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悠悠还是那样柔软,还是那样清甜,但她似乎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懵懂。她是个成熟的女人了,即便仍带着些青涩,那副身体已经学会坦诚地索取欲求,那双笑眼已经懂得含情,那抹红唇已经能够自如地亲吻她的每一寸敏感部位。

  甚至当她碎掉一点时,曲悠悠能够从容不迫地将碎片一点一点拾起,寻到她身上最隐秘的角落,小心地穿透边界,然后一片片拼回去,再用自己安抚她。在这方面,她比薛意要熨帖得多。

  因此薛意做得很爽。心与身,都是。回味起来,依旧。

  尤其是在品尝过曲悠悠的成熟与明媚之后,她身体里平息的潮水随时都可以再次翻涌。

  她下意识地从身后贴了上去,将人揽入怀里。

  心跳快了一拍。

  允许自己爱她一秒,就立刻平息。像调节过的精密仪器。

  窗外是蓝天柠檬树。随风发出极其细微的稀簌声。被子底下还缠着对方一条腿,膝盖窝的位置搁着她的小腿,皮肤暖烘烘的,像一只赖在腿边的猫。

  薛意又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不是后悔。

  她试了试,不是。

  只是忽然意识到,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

  她拉着曲悠悠坠入欲望的海里,不知来路,不辨归途,甚至分不清是出于一时的感动,或只是寻求一时的慰藉。

  会不会,太自私。

  炮友,床伴,One Night Stand, 薛意不愿用这些词汇定义她们。她无法否认的,是身与心的蠢蠢欲动。

  曲悠悠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嘴唇翕动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拱过来,额头撞上她的锁骨,嘟囔了一声听不清的音节,又没了动静。

  薛意的心跳又一次快了一拍。

  可这次到了第二拍也没有恢复了。旁边睡着的人像是一个人形消磁器。

  也许仪器会坏。

  也许伤痛会淡。

  也许她也可以试一试。再活上半辈子,再爱上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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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下楼买咖啡的档儿里,王青青青在图书馆门口截住曲悠悠: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曲悠悠拿学生卡刷门禁,两人一道上楼。

  你在笑。

  有吗?

  你从进楼就在笑,在电梯里也在笑,出电梯还在笑,走廊的监控都拍到你在笑了,你是中彩票了吗?

  曲悠悠把包扔到座位上,深吸一口气,极力把嘴角压下去,维持了大概零点叁秒,又翘起来。

  王青青青扒着她的椅背,凑近了端详她:不对。你不正常。

  黎双倾从隔壁探过头:她被喂饱了。

  黎双倾!!!

  曲悠悠压着嗓子,假装要把文件夹朝她扔过去,黎双倾缩回去了。

  王青青青迷惑地看看曲悠悠,又看看黎双倾消失的方向,再看看曲悠悠,慢慢张大嘴巴。

  啊?

  没有啊!曲悠悠用文件夹扇扇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收了收心,开始看论文。

  王青青青两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下巴,观察了曲悠悠好一会儿。

  曲悠悠翻着文献,没什么特别的。摘了个段落,喝口水,又翻一页。

  但她还在笑。

  不光是嘴角在笑。她好像整个人都美滋滋的。像是刚充完电,暖烘烘的,连翻文献都带着哼歌节奏。

  王青青青把椅子转向黎双倾,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黎双倾头也没抬:那想必是吃了。

  啊?

  你自己问。

  曲悠悠抬头看她俩,无辜地眨眨眼:看我干嘛?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王青青青凑过来,上下打量她,脸色也太好了吧。不是,你这笑得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歇过,你知道这有多反常吗?失联了一天再回来,你是曲悠悠吗?你被夺舍了吗?

  好好看你的论文。

  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曲悠悠一巴掌捂上去。

  完了。

  出门的时候明明检查过了。一定是刚才跑回去亲薛意的时候领口歪了。早知道就不跑那一趟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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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

  曲悠悠的宿舍不大,一个单元里有六间独卫单人房,共用一个公共厨房和小客厅。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十几步。而单人间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塞下两个成年女人和昨晚散落一地的衣服之后,基本就少有落脚的地方了。

  这一点,她昨晚就深刻体会到了。

  单人床,窄。两个人睡在上面,像两根塞进牙签盒里的筷子。翻身,呼吸都要协调,缩在彼此身边,稍有差池就要滚下床。

  但也因为窄,从入睡到天亮,没有一秒是分开的。

  醒来时,曲悠悠半个身子趴在薛意身上,脸贴着她的肩,脚踝蹭着她的小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不轻不重地贴着皮肤,无意识地摩挲,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在等她醒。

  然后曲悠悠动了一下。

  那只手就不轻不重地沿着腰侧往下滑了一寸。

  曲悠悠的呼吸微乱。还没睁眼,身体已在回应,膝盖不自觉地蹭上去,腰往她手心里塌了一点。

  薛意无声无息地吻她一下。

  曲悠悠终于睁开眼,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眼睛,黑沉沉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又危险的温度。

  睡得好么?曲悠悠问她。

  才问完,等不及听薛意回答,就回吻她。

  窗帘透进白蒙蒙的光。窄床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再一次吱呀起来。

  再一次,意乱情迷。

  薛意将她翻过去,两人侧卧着,从身后抱住她,灵巧的手指在身前不徐不急地游走。等走到更深处时,曲悠悠咬了她一小口。

  嗫嚅着:“隔壁..住着人呢。”

  薛意像是没听见,支起身子附到她的耳畔。舌尖带着一丝逗弄,轻舔了几下她的耳廓,又将柔软的耳垂含入嘴里,耐心地轻吮。

  呼吸从未如此清晰。曲悠悠闷哼了声,单手拧紧床单,双腿不自觉地夹一下身下那只正捣着乱的手,似在埋怨,又像催促。说别停。

  薛意轻笑了声,恋恋地吻在耳畔,气声极轻:那你小声点。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没有办法让人小声。

  她忽然发力从身后压上来。曲悠悠把脸埋进枕头里,呻吟一声,又极力将它压抑在喉间。窄床又吱呀了,像一个不会看眼色的第叁者。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悠姐?王青青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了没?一起brunch啊?

  曲悠悠死死捂住嘴,扭头瞪大眼看了眼薛意。

  薛意的手还在不该在的位置里,不动声色地抽动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54

  54

  学校附近的动物收容所很小,猫不多,叁两只成年猫趴在架子上,懒洋洋地连眼皮都不抬。曲悠悠蹲下来逗了两只,都不太搭理她。

  不喜欢?薛意站在后面问。

  没看到有缘分的。曲悠悠站起来拍拍手,有些失落,走,咱们换一家。

  第二家在远一些的红木城里,规模也不大。几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散落了几只黑白色小猫自顾自玩耍,一只最常见的狸花纹小猫巨型好动,四处狂窜。

  曲悠悠坐回车里,翻着各大领养网站,又对着地图看附近的救助站。薛意低头看她划拉屏幕,忽然觉得停滞了多年的日子,此时好像正被一股不可抗力裹挟着,迈步向前走起来,脚步比脑子快。

  第叁家在圣荷西,评价最好,猫猫也最多。曲悠悠抬头看她,去不去?

  你定。

  曲悠悠笑了,让她发动车子。

  十分钟车程变成了四十分钟车程。

  路上手机响了几下,黎双倾:@曲悠悠悠 旧金山介个巧克力工厂好像很好玩,去不去?

  王青青青:你悠姐现在忙着呢。

  黎双倾:忙什么?

  王青青青发了一个极其无语的狗子表情包。

  “行啊,周末去呗?”曲悠悠单手打字:俺们正在去shelter挑小猫的路上。

  黎双倾:…

  黎双倾:好家伙,你们也太拉子标配了吧。这么快就要把女同叁件套集齐了???

  曲悠悠:什么叁件套?

  黎双倾:你是真的拉拉吗,这都不知道。同居,看海,养猫啊!

  曲悠悠:嚯,好像还真是哈,好精辟!

  黎双倾无语。

  “笑死,你们拉拉是怎么回事,集齐这叁样是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吗?”王青青青一个母so不明所以,但感觉学到了。

  “是是是,接下来就该走经典女同抓马流程了,狗血分手,当街拉扯,互扇耳光,雨夜追车,离家出走,隔天复合,抱头痛哭,最后bot投稿,在各种姬佬群里分发对方的PDF瓜条..你俩选几个呢?”黎双倾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把毕生所学倒出来。自从和前女友分手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向佛光山,最看不得这种小情侣。

  薛意开着车,余光看曲悠悠盯着手机傻乐:笑什么?

  曲悠悠把手机锁上:“没什么。”

  薛意瞟了她一眼,视线收回前方。

  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只觉心下十分满足。好像这些天的纵欲,浸润滋长了她的贪婪。野心生发,不大不小。催着她,要把天边独悬的月给拉下来,摁到人间的炊烟和猫粮盆子里。

  能不能发纯血女同身份证,她不知道。

  但别人有的,她也都想给她。

  哪怕是那种最俗套,最普通,路边摊都买得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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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年叁十。

  曲悠悠下了课就被薛意接上了往中国城赶。

  加州和国内时差十六个小时,早上一睁眼就看见满屏的新年祝福和年夜饭照片。各大社交媒体一打开就是各种春晚讨论。她和家里打了个视频,放下手机,照常洗漱吃饭上课,跟平常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可眼下到了下午四五点,线上的国内早已安静如鸡。曲悠悠反倒惴惴起来。在副驾换了叁次坐姿,又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两遍妆容。

  “怎么了?”薛意瞟她一眼。

  我没紧张。曲悠悠拉了拉领口,我就是觉得这件衣服领子有点松。

  脖子上那个痕迹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但她心虚。

  “我没说你紧张。” 薛意嘴角动了一下。

  “…”

  “不许笑!”

  “没笑。“

  曲悠悠噎了一下。这人。嘴角都弯上天了。

  不理她。又翻下遮阳板看了一遍。

  以为是直接去吃年夜饭。到了之后才发现薛意在中国城牌坊边停了车,领着她走进一道窄门,沿木楼梯上二楼——这个地方怎么有点熟悉?这不是——

  推开门——

  一家糖水铺“。

  曲悠悠毫无准备,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

  上一次来,是好几了月前了吧。

  上次在店里见过的那位栗子色长卷发女人,今天围着围裙闲坐在沙发上,栗子色的长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见薛意进来,抬手晃了晃:来了?东西都打包好了,后厨冰箱里。

  看见曲悠悠,笑容更丰盛了:哟,这回可算正式见面了。

  “我是小意她姐,裴山叶。”

  …啊?曲悠悠反应了会儿:“呃,姐姐好!我,我,我叫曲悠悠,我是…”

  “我知道。”裴山叶笑了笑,站起来摘下围裙擦了擦手:“你上次来店里的时候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结果你们俩一个睡着了一个写作业,愣是没找到机会。

  曲悠悠的脑子转了两圈,终于串起来了一些:所以那天姐姐给我免单——

  呵呵,自家店里,什么免不免的。裴山叶冲她眨眨眼:“小意没跟你说过吗?”

  “这家店是我们一起开的。

  “啊?“

  就是她也出了点钱,挂个名,裴山叶笑了,平时主要是我在管,她偶尔过来看一眼。“

  曲悠悠转头望向薛意: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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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

  不是,黎双倾挖了勺墨鱼饭,她也喜欢你,那你们为什么还不在一起?你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贝尔蒙市中心的西班牙餐厅,晚上八点半。叁个人面前摆着一大份黑黢黢的墨鱼饭和几碟Tapas。

  就……还没确定。曲悠悠往饭里挤柠檬。

  还没确定?王青青青停下勺子,压低声音,你们都大do特do了。还没确定?

  “…没。”

  王青青青和黎双倾对视了一眼。

  你俩真行。黎双倾说。

  不是我不想啊,曲悠悠嘀咕,是她也没正式说过。我怎么主动啊,万一我理解错了呢。

  你理解错什么?人家姨妈都盖章认证了。王青青青的语气像在批改她的论文,你俩还在等什么?

  我在等她先开口嘛……

  黎双倾冷笑一声:你之前是不是跟她说过什么,大概是'不急','我可以等你'之类的话?

  曲悠悠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嗯。”

  完了,黎双倾一针见血,你给人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现在觉得你说了等,那她就可以慢慢来。那你倒是说没说,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啊?等到八十岁手牵手去跳广场舞吗?

  “我说…“曲悠悠想起自己那晚说的话,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磕一个:”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

  “…“

  那还不是你自找的,黎双倾毫不留情,当初就不该说什么很久很久。底裤都亮出来了。

  我那是真心话!

  王青青青补刀:那那那,那你不能光说等她,又在心里急。这叫又当又立。

  曲悠悠愁眉苦脸。

  叁人默默低头干了会儿饭。

  黎双倾又替她忧愁起来:“hmmm,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王青青青: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

  不然你就直接问她得了。黎双倾嗦了口可乐,她不长嘴你长嘴,你今晚回去就问她,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曲悠悠沉默了。

  可她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不然这样,王青青青把最后一块西班牙火腿推给她,叁人准备结账了:你先——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57

  57

  叁月热潮,后院和邻里的花开始香了。清新,清透,沁人心脾。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迎着末日般地热恋。

  薛意像是手把着手,给曲悠悠尚未成型的初恋清单一件件打上小勾。她们在冷冻库里堆成山的冰淇淋和冻莓果之间颤抖着亲吻相拥, 吃午餐时说笑着喂对方吃“宝宝菠菜” (baby spinach),下班后去斯坦福老剧院抱着咸口黄油爆米花和樱桃可乐看黑白老电影。

  有次下班后,她们心血来潮地一起上山看海湾日落,曲悠悠盯着一位夕阳下的黑人大哥出神。

  薛意提醒她:“你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啊?”曲悠悠回过神来,对上黑人大哥视线,慌了神。

  黑人大哥:“你看什么看?“

  “哦!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的皮肤真好看,像那种很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曲悠悠又看两眼,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板巧克力请人家吃,”喏,我刚买了些很好吃的巧克力,你吃不吃?嘿嘿..“

  黑人大哥愣了会儿,仰天大笑,领着她俩就往边上的冰淇淋餐车走:“Oh my goodness, girls! 你们也太可爱了,来来来,我请你们吃冰淇淋!“

  于是叁个人迎着夕阳并肩站着,呆呆地舔着冰淇淋,看着那个又大又圆的咸蛋黄从海面落下去。然后薛意捧着她的脸,酥酥麻麻地亲吻她,偷偷用舌尖勾去她唇边的奶油。

  等到余晖落尽,她们回到车里,躲在夜色之下,隐秘地交合。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甜美,松弛而明亮。

  只不过薛意的约会似乎还是和曲悠悠的想象有所不同。

  比方说有一个周末,薛意让她带着泳衣下楼。曲悠悠上车向后张望了两眼,见她把车后座放了下来,往后备箱里放了块冲浪板,就问她:“这是要去干嘛?“

  “冲浪。“

  “啊?“

  “不..感兴趣吗?”

  “不太了解,但看过视频!觉得很酷!“

  “那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不不我我我,”曲悠悠正想说可我还没换泳衣。

  等会儿,泳衣…

  薛意穿泳衣…

  曲悠悠:“好好好去去去。”

  半小时后曲悠悠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两米高的浪头瑟瑟发抖。原本是为了看薛意泳装而来的,结果一转头人家倒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冲浪服…

  “不穿比基尼吗?”

  “冲浪穿普通泳衣会被海水打散,变成裸体。”

  “…哦。”

  曲悠悠做贼心虚,脸上发热。幸好防晒泥够厚,糊成了个艺妓,看不出来吧?应该。

  那一个下午,她花式摔了十几二十来次,被卷进滚筒洗衣机一般的浪里,又被冲浪板拽着脚踝四处飘荡,呛了好几肚子的水。每每终于把头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爬上板子划水,下一道浪就又过来了,再一次被打翻到水里。教练和薛意轮番上板,乘风破浪过来捞她。而她除了“活着“两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58

  58

  曲悠悠又梦见了海。

  加州的海水很蓝,但不温柔。浪接连而至地翻涌,她几次叁番被冲到沙滩上,又努力支起身子爬回板上,再一次向远处划水。薛意赤/身坐在冲浪板上,被一道浪托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嵌在傍晚的天光里。悠悠趴在板上远远地仰头望她,风很大,吹得头发糊在脸上。

  她想喊薛意的名字,但风把声音吞了。

  薛意没有看她。

  又一道两叁米高的深蓝海浪席卷而来,她用手压板撑起上身,却无法抱稳,再一次连着板面一同被掀翻,卷到海水深处。

  无论多么奋力地向上划,怎么就是探不出头来。

  曲悠悠几近窒息。

  而后在一片混沌之间被揽入一个微暖的怀抱里。

  薛意抱着她上浮。她们一同钻出水面,仰头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喘息良久,才相视而笑。

  薛意托住她的腰臀,她揽着薛意的脖子。湿漉漉的脖颈贴到一起,厮磨着低语。

  “累了?“

  “嗯..人都快没啦..“

  “那今天就先回去?”

  “嗯。”

  “等我回来了,我们再来,好不好?“

  “嗯。“

  然后她们背过身向岸边游去,身后一道浪无声地塌下来。

  梦一瞬就碎了,短到曲悠悠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病房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走道里时不时经过脚步与推车声。曲悠悠睁开眼,一截白色的病床栏杆横在手边,抬起头,脖子僵得转不动,左胳膊压麻了,手指尖有一阵一阵的刺痛。她朝着病房门口张望一眼,有些恍惚。

  这是在看什么,像是那里该站着什么人似的。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对面的监护仪一明一灭,心跳波形走得很慢,隔壁床那个老爷子打着中气不足的鼾。

  哦。她是一不小心,趴在爸爸的病床边睡着了。

  曲悠悠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爸爸。

  曲行山睡着了。呼吸很沉,嘴微微张开,针头用医用胶带粘在手背,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悠悠轻轻把那个角按回去,手指碰到爸爸的皮肤,很凉。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他比悠悠记忆里小了一整圈。她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逛玉皇山顶的财神庙,他从头走到尾不带喘,声音洪亮,走路带风。现在他躺在这张一米二的病床上,整个人缩进去,像衣服洗多了,领口和袖口都松了。

  糖尿病肾病,上个月从叁期滑到了四期,肌酐又升了一截,透析的方案之前医生提了两次,妈妈没有当面表态,回家之后坐在客厅里,把同一杯水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曲悠悠看着她端了四次,说:妈,透析就透析吧。

  妈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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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

  次日,曲悠悠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河东那边升上来,打在老楼外墙残缺的瓷砖上,白花花的,像一巴掌拍在脸上,拍得人没脾气。她下了四层楼梯,膝盖那点旧伤又在隐隐地叫,快走两步穿过小区铁门,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南屿降下车窗,银灰色长发披在肩上,墨镜耷拉到鼻尖,一双柳叶眼从墨镜后头探出来,看见她就笑:小曲总,早啊。

  别叫。曲悠悠透过车窗看了眼堆满杂货纸箱的后座,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天天的,连你也跟着起哄。

  你习惯习惯,这不是挺顺嘴的么。南屿把墨镜推回鼻梁上,挂了挡,吃了没?

  嗯。

  行,那路上不停了,今天赵国强说九点半在。

  他什么时候准时过。

  南屿笑了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

  车刚驶出小区,悠悠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她接起来,嘴角和声音都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度:喂,阿婆。

  悠悠啊,中秋回来吗?你阿公说想看看你。

  还不知道呢,厂里忙,可能——

  可能中秋过节,送礼送月饼,大小酒局,免不了又有一连串的人情走动要忙。

  忙什么忙,你妈妈呢?让妈妈放你两天假。

  曲悠悠笑了一下。阿婆七十七了,说话还是这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好像全天下的事都抵不过一顿团圆饭。

  阿婆,要不你跟阿公来南城过?小米也想你们。

  来来来,又要来。上次来了你们住那个破房子,楼梯爬得阿婆腿都断了。

  河西那边也好住的,就是最近几个地方来回跑,太远了。那要么我找个有电梯的酒店——

  住什么酒店!浪费钞票。好了好了,到时候再说。你家爸爸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近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哦。阿婆凑近镜头,好生打量了她一番,那你好好吃饭。

  嗯。

  小悠悠。

  嗯?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的哦。

  说了两遍。曲悠悠听出了不同。

  第一遍是叮嘱,第二遍是心疼。

  知道了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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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薛意是在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收到消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她低头扫了一眼。

  柳灵溪。

  没有点开,锁屏放到副驾座上。回头看后座,阿梨趴在猫用安全座椅里,一双圆眼睛瞪着她,飞机耳向后压着,尾巴缩在身边用手手揣着。系着牵引绳,但整只猫缩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敌意。

  乖。薛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阿梨偏了偏脑袋,犹犹豫豫地蹭了一下她的指腹。

  今天带她打疫苗。

  加州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干燥,明亮,透过挡风玻璃晒得车里暖烘烘的。薛意开出车库,看后视镜里车库门缓缓合上。

  那年来看房时,中介推开门,半岛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烛红色,光从客厅那一整面空阔明亮的大窗外泼洒进来。她很满意,转头看身后的女人,说,“我们买下来吧。“

  那人笑了笑,说好。

  后来她拿走了一半的光。剩下了那另一半的,空空的暗。

  薛意左转,迎着山下的海平面驶去。副驾座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以为会有新的人带着光住进来。可她的期盼了无音讯,反倒是当年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给她发着消息。

  命运多讽刺。

  年少时给她一点微小的垂怜,让她误以为那是智识。长大后她却从来读不懂人心。最后看清的,只有自己身上那点屡教不改的愚蠢。

  消息她依然没看。

  兽医诊所在一条小街上,停好车,薛意把阿梨装进猫包,拎着进了门。前台的金发女孩笑着说hi,弯腰冲猫包里打了个招呼。阿梨缩到最里面去了。

  候诊区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只巨大的金毛,一个怀里揣着一只橘猫。橘猫很胖,眯着眼,一脸太平盛世模样。阿梨从猫包的网纱窗往外盯着它看了五秒钟,突然低低地呜了一声。

  薛意低头看她。

  阿梨弓着背,耳朵完全压平了,冲那只体型是她叁倍的橘猫发出威胁的声音。

  橘猫连眼皮都没抬。

  橘猫主人大笑着夸她,“好勇敢的小东西!”

  薛意抿了抿嘴角。把猫包的遮光帘拉下来。

  医生叫到她们的时候,护士在平板上填信息,问:小猫叫什么名字?

  阿梨。

  护士打下来。薛意看着那几个字母,指尖在膝盖上顿了顿。

  那时候她正好路过卧室门口,看见曲悠悠趴在床上,手机里王青青青大呼小叫:你现在在这边养个猫,到时候要是回国了,这猫怎么分啊?

  曲悠悠半埋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笑说:不分。

  过了两天,她抱着小猫问她:叫她阿梨好不好?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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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沉默里。

  曲悠悠攥着手机,缩在办公室里的行军床上。

  厂区的办公室在午休时间很安静。她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和五个月的空白,小心分辨那头微弱的呼吸声。

  等到轻颤渐渐平息,才终于听见那头的人声线低垂地“嗯”了声。

  等待良久,再无其他。

  曲悠悠无望地阖上眼。

  又听见听筒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喵呜~” 。是阿梨吧。

  喉间一股腥苦顶上来,她把头埋进毯子里,抬手捂住唇,使劲咽回去。

  咽了两次,还是没咽下去。眼泪倒先掉下来。

  明明想好了不哭的。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又把它重新贴回去。

  那…

  那,就这样吧。

  才说完,指尖已在慌乱中移到了挂断键上,她按下去。

  通话断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远远地经过,又远远地消失。

  她抱着手机,蜷起身子。

  一分钟。两分钟。叁分钟。

  薛意没再打回来。

  本来就没有过,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曲悠悠想,薛意大概是早在那个清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结局。

  卧室窗外的山海随着蓝桉的叶片摇曳,她背对着她,一件件穿上衣服。那时候她也像这样沉默着。不帮忙,也不催,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出门。

  曲悠悠扣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过身来。

  薛意——

  她的脚步顿住。

  曲悠悠喉头动了一下,声音直发紧:“你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薛意单手扶到门框上,侧过身子,扭头看她。目光安静而残忍。

  曲悠悠扯了扯嘴角:“我要是没分寸,打扰你了,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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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沉寂了半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我想你过得好,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曲悠悠泣不成声:“我的生活现在一塌糊涂,你不会想要面对这些的。而且,你的生活就要好起来了,我也为你高兴,真的。终于重新自由了,真好,我也希望你好…”

  “别不要我,”薛意打断她。

  尾音很轻,近乎哀求。

  “好吗?”

  曲悠悠仰起头,合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泪糊了满脸。

  “薛意!”

  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明是花了这么久才准备好的决定。那么多个白昼与夜,把所有理由条条列出,说服自己,这样对两个人都好。就这么被这个人一瞬间的脆弱击碎,溃不成军。

  “嗯。”薛意擦了擦眼角。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会很难。”

  “我知道,我们一起,说不定就没那么难了呢。”薛意温声。

  “公司出了大问题,要处理诉讼。如果破产清算,还会有人上门催债。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和上初中的妹妹,我可能没办法把心力都放在你身上。”

  “我知道,我可以帮你照顾小米。”

  “我可能几年之内都得待在国内。走不开。”

  “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正好也在国外待腻了。”

  你——曲悠悠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啊!“

  “怎么就是不按剧情走呢?我们,不是应该,等到几年后我好起来了再破镜重圆吗?虽然现在伤心了些,但,但那样明明对我们都更好。我都想好了,等我攒够了钱,就再回去找你。求你跟我复合。追妻火葬场也没关系,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薛意扑哧地笑了,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问她:“那你就不怕,这期间我跟别人跑啦?”

  “或者我去了别的地方,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怕呀…曲悠悠吸了吸鼻子,声音小了,可我更怕现在的我…让你失望。”

  “那样,就彻底没有可能了。

  …“

  “傻不傻..“薛意的嗓音有些喑哑:“明明我才是,最让人失望的那个..”

  “不许这么说你自己!”

  “那你不哭了,我就不说了。”

  “你自己还不是在哭!“

  “我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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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屿被曲悠悠破门而入的时候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南屿!

  干嘛!这一嗓子吓得我..

  吃饭去!我请你!

  南屿把包挎到肩上,挑了挑眉。

  哟,回国这都几个月了,从没见曲悠悠主动约过饭。这人白天忙到连水都会忘了喝,晚上不是跑应酬跑医院,就是在家陪妹妹。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件被反复搓洗百来次的旧衣服,拧得干巴巴,一点多余的水分都没有。

  今天怎么回事。

  今天这是捡到钱了?到了餐厅坐下来,南屿看着满桌菜直乐。

  曲悠悠两只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再怎么样,请小南总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滴~”

  南屿定睛看了她两秒。

  不对。

  曲悠悠她这是..

  回来了?

  这好几个月下来,头一回见她曲悠悠有个曲悠悠的样儿了。

  什么情况?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就突然昂扬了捏?

  曲悠悠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嚼嚼。撑着下巴傻笑。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那你悠姐就大发慈悲地打开她那私藏多时的小话匣子大聊特聊,给人自盘古开天起掰扯,叽里咕噜一通来龙去脉,哗啦啦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到桌上空盘全都收走,只剩两人身前两杯餐后酒对着瞎晃悠。

  南屿跟她大眼瞪小眼。

  盯着她那副快乐到缺氧的样子看了半晌,终于蹦出一句:“然后呢?那你怎么回的人家?

  曲悠悠的笑僵了一瞬。

  啊?“

  “她说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

  南屿:?

  曲悠悠:…?

  什么叫没回?

  我挂了。

  南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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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author:

  南屿这个名字,不出自于我。

  我写着写着,横过来竖过去看了好久,还是觉得不好。俗气。钝。

  决定还是改为从一开始就在我脑子里蹦跶的那个名字:南海见。

  已经看过前几章的小读者们见谅啦,南女士就决定还是叫这个名儿更好。

  -----

  九月底的南城,暑气终于松了手。

  天高云薄,早晚的风有了凉意。老小区门口那棵桂花树总算开了,窗户一推开就能闻到,甜丝丝的,像往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复查终于通过了。冷库温控设备全部更换完毕,新的肉源供应商走的是南海见和曲悠悠一起谈下来的正规渠道,价格比之前汪伯拉来的那家高了百分之八,但溯源文件完整,检测指标全部达标。赵国强老老实实签了新的质检承诺书,态度前所未有的配合,看来南海见那顿法条没白念。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刻这只是暂且过了眼前这一关。换了新的供应商,等于动了汪伯的利益链。而那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既没有电话来问,也没有托人传话。

  这种沉默比吵闹起来更加令人不安。

  但总得先顾眼前。区里带队来复查的刘科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年轻人做事踏实,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他。曲悠悠赔着笑,连说了叁声谢谢。

  送他们上车离开后,南海见关上办公室的门,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对面的椅子上。曲悠悠靠到沙发上,两人仰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歇了会儿,南海见晃着脚开口,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个court case,我研究了好长时间。

  曲悠悠抬起头。

  很复杂的资本操作,再加上美国本土的金融法律我不太熟,找了两个在纽约做证券诉讼的朋友,来来回回讨论了好几次才勉强捋清楚。

  曲悠悠转过身子面对她。

  结论——南海见挑了一下眉,你女朋友可以啊!

  曲悠悠的耳尖红了一下。

  随即又问:怎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她之前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任职期间,设计了一种basket option策略。就是把高频交易的收益包在一个期权合约的壳子里,这样本来应该按短期资本利得交税的钱,就变成长期的了,税率从37%降到20%,差了快一半。同时在期权结构里,人为做出了一条我们所说的“loss leg”(亏损腿),产生大量的ordinary loss,拿去抵扣客户的其他收入。

  南海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曲悠悠的表情。

  听得懂吗?

  hmmm…曲悠悠摇头。

  害,听不懂也正常。这个策略堪称顶级量化基金避税黑科技了,就跟炼金术似的,既能高回报赚钱,又能高百分比避税。听起来像是会计造假,但其实特定情况下确实是合理合法的。 “

  “或者这么说吧,这个东西本身可以说是在灰色地带。类似的策略其实不算太稀奇,华尔街那几年好多家也都在做。但,IRS也就是美国国税局,后来认定这些交易缺乏经济实质,就是说它们不是真的在做投资,更多是借着这个壳子避税。一般的金融违规也就罢了,一旦被认定为税务欺诈,那就是刑事的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设计了这些模型。Court case里写得很清楚,策略架构、定价模型、交易执行逻辑,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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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没有人教过曲悠悠,在见到久违的爱人时应该做何反应。

  她闻声回头,愣怔一刻。才发觉,那该是笑。

  原来人会不自觉地就笑了。就像眼前的那人一样。

  薛意被身旁两个黑色的大箱子簇拥着,单手提着航空箱,目光透过人群,安静地望着她。唇角渐渐勾出一抹笑意,又好像被心底的欢喜愈染愈浓,唇齿间藏不住了,荡漾开来。

  荡到她这里,曲悠悠也笑。

  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转身迈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急,索性小跑起来。

  薛意把航空箱放到行李箱上,微微张开双臂。

  她干脆小跳一下,撞进她怀里。

  晃悠一下。

  深深抱住。

  她把鼻尖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寻觅。在长途飞行残留的干燥气息底下,找到她所熟识的清淡味道。薛意抱她抱得好紧。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等很久了?”

  “没有..”曲悠悠笑着眨眨眼,掖好眼角的湿润:“我看航班延误,就晚点过来了。”

  薛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对不起,延误了这么久。刚才阿梨过海关申报也花了点时候。”

  “阿梨…“曲悠悠躲着眼松开她,俯身看航空箱。透过网纱窗,一双圆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

  她把手指伸进去。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一路上顺利吗?“

  “嗯。阿梨很乖。“薛意也蹲下来,目光低垂而温软:一开始喵喵叫了好一阵,后来就老老实实睡了。在箱子里待腻了,就爬到我的腿上…

  曲悠悠抬起头。四目相对。

  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瞧上一眼,两人竟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很快又别开了眼。

  面上热起来。

  曲悠悠站起身,低头两手去接行李:回家吧。

  “嗯。”

  薛意顿了顿:“我来就好,你抱阿梨。”

  “不用。你这一路累坏了吧,我来。”

  也不知怎么的,唐突地客气起来。青涩得不像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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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梨很忙。

  她从被子外面踏着猫步走过来,精准地踩到曲悠悠的肚皮上,又精准地踩到薛意的手臂上,然后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转了叁圈,趴下来。

  曲悠悠迷迷糊糊地睁眼。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切在对面墙上。

  薛意还没醒。侧卧着,面朝她,长发散在枕上,呼吸轻浅而慢。睫毛长而低垂,鼻梁映着一小块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

  从没在这张床上见过另一个人的睡颜。从没在这间老房子里,在南城的早晨,醒来就看见薛意。

  她来了,是真的。

  她提了提被子,盖住薛意裸露的肩。指尖碰到皮肤,细腻微凉。

  薛意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手却伸过来,摸索着找到她的腰,揽过去,把脸埋到她的胸口。声音闷闷地问:几点了。

  七点多。

  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曲悠悠被她蹭得有些发痒,笑了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穿进她的长发里,轻轻慢慢地顺。

  顺着顺着,薛意仰头看她。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仁湿润。目光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她的手停了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初次浪潮稍稍平歇时,她也用这样湿漉漉的目光看自己。看得她受不了,翻身在上,扶着她的膝盖,用最敏感的荷尖与她那里滚烫地厮磨。

  曲悠悠别开眼,眨了眨。

  薛意凑上来吻她。很轻。双唇才碰到,就又退开了。

  曲悠悠回眸,反要追上去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喉间。薛意的呼吸变沉,手指收紧,扣着她的腰,令她贴近自己。

  她们仍都一丝不挂。

  薛意..

  嗯?

  小米八点上学。

  …

  我去做个早饭。

  薛意停下来。

  你先放开我。

  薛意阖上眼,把脸重新埋回她的胸口,闷声说了两个字。

  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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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

  吃完饭,送小米回家写作业。曲悠悠牵着薛意到老城区的淮州河边散步。

  深秋的南城,爽冽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不远处水果摊的瓜果香。河岸两边种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路灯底下懒洋洋地晃。对岸的老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户,倒影碎在水面上。

  慢慢悠悠走了会儿,曲悠悠坐到河畔的长凳上,捧着薛意的手机一个一个帮她下载APP。

  这个是高达地图,你在国内导航用这个。这个是米团,点外卖、买电影票、订酒店都行。这个是淘宝——

  我知道淘宝。

  哦。

  曲悠悠哼了声,继续往下翻。微信她已经有了,支付宝在餐厅折腾过一回,现在好歹能用了。小地瓜、点评、12306——

  这么多。薛意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

  在国内生活就是这样。一个APP一个功能,缺一个都不行。曲悠悠把手机还给她,先下这些,其他以后慢慢来。

  走了一会儿,曲悠悠又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你打开支付宝。

  薛意打开了。

  曲悠悠在自己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薛意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到账叁万元。

  薛意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她。

  “我有钱。“

  “你别绑国外的卡了,汇率亏一道,手续费又亏一道。”曲悠悠想了想:“人民币我这里有,等新的身份证寄到了,再带你去银行办张国内的卡吧。“

  薛意低头看着屏幕,面色被屏幕的光映着,不知怎么泛起一层淡粉色:“家里,还有其他很多用得到钱的地方..”

  “那些用不着你操心,这点钱咱们还是有的。” 曲悠悠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很得意:“我都想好了,等你回国,我卖小笼包养你就好了。省得你再去找什么工作,还得看人脸色。”

  薛意抬头看她,稍有些懵:“嗯?“

  就这么说好啦。我卖小笼包养你。

  薛意又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我卖小笼包养你!

  包养我?

  薛意!曲悠悠伸手打她。

  薛意笑了。

  由着她在身上锤了几下,伸手把曲悠悠搂进怀里。

  这么会疼人?

  “养老婆不是应该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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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

  MCN老板叫韩其音。

  还没见着面的时候,曲悠悠莫名以为会是个西装革履的正经商务人士。结果来的人穿了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尚不及肩的中发别在耳后,耳骨上钉了一排三粒细致的银饰,大傍晚的端着一杯冰美式坐下来,先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带着明亮笑意的眼。

  韩其音,她跟曲悠悠握了一下手,叫我名字就行,叫韩总我会觉得你在骂我。

  曲悠悠想,也是,南海见的朋友,能是什么太正经的人。

  韩其音三十岁上下,讲话又快又密,但条理清晰。她的公司做各种赛道的博主孵化,手上签了几十个账号,其中有十几个粉丝量过百万。聊起内容策略来一针见血,聊到一半会忽然刹车说等一下这个点我要记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一通备忘录。

  曲悠悠跟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投缘。

  韩其音看了曲悠悠之前的视频,说内容底子在,镜头感也不错,但账号调性需要重新定位。

  你之前是美食博主,现在要加上品牌和供应链的东西,观众心智要重新建立。不能硬转,得慢慢渗。

  第一阶段先恢复更新,做你擅长的做饭教程和美食探店,把粉丝活跃度拉回来。第二阶段加入工厂的内容——不用广告,做纪实。你带着镜头进车间,拍你自己检查冷库,拍你闻原料的味道。就给观众看真实现场,不包装。

  可以到第三阶段再上直播带货。到时候你的人设已经立住了。做食品的人,自己也做饭,自己也验货。可信度就有了。

  南海见在旁边听着,不时补充几个问题。小洪和两个marketing部门的小朋友做笔记做得飞快。

  曲悠悠越聊越兴奋,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

  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她掏出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了。

  赶紧给薛意发消息:对不起…今天这个饭局聊得停不下来,可能要晚点回去了。你和小米吃了吗?

  薛意秒回:没事。“

  “少喝点酒。

  嗯,没怎么喝。小米呢?

  在写作业。

  你们吃什么了?

  那头隔了五秒。

  正在输入中..

  又过了十秒,正在输入状态消失。

  曲悠悠感到有点奇怪。又等了半来分钟,谁知那头干脆不回了。

  嘿——这人。

  曲悠悠迷惑地挑挑眉。

  什么情况。

  两个小时前,薛意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表情静止。

  这种表情你也能在那种数学考试第一题就不会做的人脸上找到。

  冰箱里有曲悠悠昨天买的菜。她认识西红柿,认识鸡蛋,不认识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此外还有一块豆腐、半条鱼、和一袋速冻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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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

  六点半。曲悠悠从薛意怀里钻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坐起身子穿衣服,可一低头,薛意的眉心微动,已经微微睁开眼了。

  你再睡会儿。见她醒了,曲悠悠俯身在她额头啄了一下。

  薛意疲惫地合了合眼,复又睁开:我跟你去。

  去哪?

  厂里。

  说着就已经要坐起来了。

  你才睡了几个小时——

  没事。

  曲悠悠还想说什么,看着她那副又困又认真的小表情,算了。

  那今天穿得舒服点。等会儿到厂里要进冷库,别穿得太薄了。

  曲悠悠从薛意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自己穿的则是她在厂里常穿的那套工作服——灰色工装裤、工装靴、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工装外套,头发随手扎了个髻。

  留念食品的工厂在河东的开发区,从老城区开车要四十分钟。厂区不算大,三栋厂房加一栋办公楼,铁门上挂着留念食品有限公司的铜牌,字体有些发旧。

  市中心还有个办公室,曲悠悠把车停好,那边主要是市场、财务和行政的人在,平时跟经销商谈事、接待客户也在那边。厂区这头是生产和质检。我和南海见两边跑。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

  早上好啊,小曲总。

  早。曲悠悠点头。

  大概是感到薛意的气质跟这栋灰扑扑的厂区办公楼格格不入,众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好好停了几秒才想起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洪正走出办公室门口,看见薛意,嘴角动了动。想起昨晚还没消化完的画面来,一时不知该作何称呼。

  “小,小曲总早。”

  “嗯。”曲悠悠点点头:小洪,麻烦你拿一个临时工牌,带这位熟悉一下厂区。

  小洪努力避开两人的视线,目光不上不下,不知是该看还是不该看:“好,好的。

  曲悠悠见她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干脆笑了,伸手揽过薛意,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薛意,我女朋友。”

  “哦哦哦!”小洪红温,抬起头来,目光一闪一闪。她们这位初出茅庐就一心只想搞钱工作狂的小曲总竟然真的谈恋爱了,而且还是和,和这么一位…这么什么呢,她一时找不到词儿了。

  领两人进门找工牌的档儿,她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会儿。你别说,这一位还真是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漂亮。深灰高领毛衣托着白皙的面色,长发披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张脸上的骨相好得过分,偏偏眉眼间又生出几分清冷的柔意。最要命的是气质,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站在她们这个堆满文件和包装盒样品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得像误入菜市场的仙..仙鹤!

  难怪这两天小曲总动不动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合着原因在这儿呢。

  薛意跟着小洪转了一圈。车间、仓库、检测室、包装线。她看得很仔细,在冷库门口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温控面板上的数字。

  小洪在旁边小声地介绍:这边是新换的设备,上个月刚装的,温度比之前稳定多了。

  薛意嗯了一声,推开冷库的门走进去。

  零下十八度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货架之间,呼出白气,目光扫过一排排码好的速冻产品。

70

  70

  办公室墙上一条条的光带一点点变红,行军床的弹簧轻轻吱呀。

  薛意用唇描摹她的身体。

  像写一封长信,从锁骨的起笔,到腰窝处那一记顿笔,再到小腹的转折。起头轻慢舒展,收尾意犹未尽,通篇尽是沉溺。指腹从曲悠悠的肋骨向下滑过小腹的时候,曲悠悠的腹肌微微收紧,呼吸在喉间轻轻绊了一下。

  门…我去锁门…

  不管它。

  小意,别闹..

  薛意不理会,将她抱起来,面对着面地与她交摩。这个姿势尤其令人羞耻,几乎是被迫地咀嚼自己的欲望,再当着对方的面儿,生吞活剥地咽下去。

  曲悠悠羞耻地闭上眼,即刻就被快感吞没,无可奈何地轻叹出声。

  薛意扶稳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单手竖起一根食指比到唇前,极微地轻勾一下唇角。

  顽劣得误人。

  曲悠悠的那处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感涌至脚尖,她的周身一瞬绵软下去,喉间的呻吟被薛意完好地接住,尽全咽了下去。

  这个人,一边犯困一边布局,混沌和理性混在一起。做着最纵欲的事,却禁欲得要命。

  才趴在她的肩头歇息了片刻,薛意便小心将她放到床上。唇再次落到她的腰际,曲悠悠本能地弓起身子,指尖抓着行军床的边缘。

  轻点…还很敏感…

  薛意抬眼看她。目光贪恋而残忍。然后置若罔闻地低下头,不轻也不重地,继续往下。

  曲悠悠咬住下唇,把声音吞回去。窗外厂区的大门处下班打卡的声音接连不断,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刷卡成功,和她此刻的处境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对比。

  薛意令她躺在她的身上,手指绕到上方进入她的时候,她闷哼一声,抬起手臂盖住眼睛。行军床又咯吱了一下,轮子在地上吃力地挪移。

  不是这样的。

  却又什么都没变。

  没有落地窗和半岛的天际线,只有粗糙的行军床和窗外渐远的脚步声。

  可身上的人是同一个人。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指腹上薄薄的茧。从太平洋的那一头,到这一头,什么都没变。

  曲悠悠放下手臂,翻身看着薛意。

  薛意的额角沁着薄汗,长发垂下来,扫到她的颈间,有些痒。

  她伸手拨开薛意脸旁的头发,与她额头抵着额头。

  由呼吸交缠,由汗液融汇。

  窗外的打卡声播完了。厂区安静下来。只剩行军床偶尔的吱呀声,和两个人低哑的、断续的喘息声。

  她开始觉得,她爱她。

  可她不舍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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